第二天早上六点，顾深的车就到了翠竹巷。
苏瑶一夜没睡。她回到出租屋之后洗了把脸，换了身衣服，把钥匙和推演盘装进包里。赵姐被她进出房间的动静吵醒了，隔着门问了一句"大早上的干嘛去"苏瑶说了句"有事"就出了门。
车上还有两个便衣一个叫小周，二十出头，手里攥着对讲机；另一个姓刘，四十多岁，腰间别着一把手枪。顾深昨晚调的人。
车开了四十分钟到青云山脚下。这次苏瑶走得比前两次都快她几乎是半跑着上山的。顾深跟在后面，没催她也没拦她，只是在坡度陡的地方伸手扶了她一把。
到了青玄观门口门还是开着的，跟她上次来的时候一样。
"小周、老刘先绕到后院。"顾深低声说，"我从前门进。"
两个便衣分头绕到后面去了。顾深推开大门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枪套上。
苏瑶跟在他身后进了院子。枯槐还在，坐垫和茶杯已经不见了上次来的时候那杯茶还冒着热气，现在什么都不剩了。
"后院。"苏瑶低声说，"上次我没去过后院但那人说宋守一在柴房。"
顾深点了下头，带着苏瑶从院子东侧的一道矮门穿过去。后面是一小片空地，堆着柴火和杂物，角落里有一间低矮的土坯房门上挂着一把铁锁。
"这锁"顾深蹲下来看了一眼，"是从外面锁的。"
苏瑶的心沉了一下从外面锁的，说明有人把他关在里面。
顾深让小周拿工具撬锁。铁锁年头久了，撬了不到半分钟就开了。门推开的瞬间一股霉味扑出来混着汗味和尿味。
柴房不大，大概四五平米。里面只有一把椅子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灰道袍。花白头发散着，没束髻。双手被绳子绑在椅子扶手上，嘴里塞着一团布。整个人缩在椅子里，比苏瑶记忆中瘦了一圈。
但他的眼睛是睁着的看到门口的人进来，那双眼睛里闪过一道光。
苏瑶冲过去把嘴里的布扯出来。宋守一咳了好几声，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出原来的样子。
"苏姑娘……"他开口第一句话嗓子就劈了，"你没事吧？"
苏瑶的手在抖她蹲下来一边解绳子一边说："我没事。你怎么样？"
"死不了。"宋守一苦笑了一下那个笑跟她第一次在青云山上见到的一模一样，干涩的、带着暖意的。
顾深让小周去车里拿急救包，自己蹲下来检查宋守一的身体状况。除了脱水和手腕上的勒痕，没有明显外伤。
绳子解开之后宋守一站不起来腿麻了，在椅子上坐了太久。苏瑶扶着他到院子里坐在台阶上。小周递了瓶矿泉水过来，宋守一拧开盖子灌了大半瓶，呛了一下，咳了好一阵才缓过来。
"宋叔。"苏瑶蹲在他面前，"到底怎么回事？"
宋守一握着水瓶的手还在抖。他沉默了几秒，眼神落在院子里的枯槐上。
"我那个徒弟……"他声音沙哑得像漏风的破锣，"我教了他二十年……"
"叫什么名字？"
"宋青。我收养的孤儿三岁捡回来的，养到三十岁。"宋守一的眼眶红了，但没流泪，"天资很好，学什么都快。我把他当亲儿子一样……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被暗影组织收买了。"
"什么时候开始的？"
"一个月前。"宋守一的手指在水瓶上掐了一下，塑料瓶凹了一块，"他开始半夜出门以前他从来不夜行。回来的时候身上带着一股焚香味不是我们观里的那种，是暗影组织做法事时用的料子。我闻出来过。"
"你问过他吗？"
"问了。他说是去山下买烟。"宋守一苦笑了一声，"我信了。我蠢。后来我跟踪过他一次他下山之后去了城里一个地方，一个老旧的门面，门口挂着一朵黑色鸢尾花。我当时就该警觉的。但我没有我回去之后只是问了他一句'最近有没有跟外面的人接触'。他说没有。我又信了。"
苏瑶听到这里手心已经全是汗了。
"他绑了你多久？"
宋守一转头看着她那个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愧疚、心疼、还有一种"事情比你想的更糟"的预兆。
"你第一次上青云山那天晚上他就把我绑了。"
苏瑶的脑子里嗡了一下。
第一次上青云山那是她和顾深一起去的那次。她在半山腰遇到了灰道袍老头，下了一盘棋那个老头是真的宋守一。那天她和顾深下了山，回了城。
"那天晚上我回观里"宋守一的声音很低，"他已经在等我了。我没来得及反应他就给我下了药。我醒过来的时候已经被绑在椅子上了。然后他假扮我"
"假扮你跟我见了第二面。"苏瑶接上了他的话。
宋守一缓缓点头。
"你第二次上青云山在院子里看到茶杯和纸条的那次那个人不是我。他在青玄观里留了东西，引你去茶馆。然后他在茶馆里假扮我跟你见了面。"
苏瑶感觉后背一阵凉意从脊椎往下淌。
第二次上青云山门开了一条缝、茶杯冒着热气、纸条约她去茶馆全是宋青设的局。
茶馆里那个人穿着灰道袍、花白头发束在脑后、沙哑的声音、慢悠悠的语速他说的每一句话她都信了。"你奶奶的师兄"、"青玄观倒数第二任守墓人"、"答案在推演盘里"
"他在茶馆里跟你说了多少？"宋守一忽然抓住苏瑶的手腕力气大得让她吃痛。
苏瑶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她回忆了一下茶馆里的对话
"他告诉我推演盘里有秘密说用'木中藏丝'的手法藏了东西。我回去拆了盘在木纹里找到了一张纸条写着'城西苏宅'四个字。然后我昨晚去了奶奶老宅找到了一把银行保险柜的钥匙。"
宋守一的脸色变了。
不是那种慢慢变白的变色是一瞬间像被人抽走了所有血色，从红润直接变成灰白。他松开苏瑶的手腕，整个人往后面靠了一下，后背撞在台阶的扶手上。
"怎么了？"苏瑶心里一紧。
"他从你这里套出了《天机录》的线索。"宋守一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冷的那种抖，是恐惧，"你找到了纸条他跟着你找到了。你去了老宅他也跟着去了。你找到了钥匙"
他停了一下，眼睛死死盯着苏瑶。
"钥匙还在你手里？"
"在。"苏瑶摸了摸口袋，"他没拿到。"
宋守一长出一口气但只松了半秒，又绷回去了。
"他没拿到但他知道钥匙的存在了。他昨晚去老宅就是为了找这个。他没找到但他会再来。"
苏瑶站起来，低头看了一眼宋守一。老人的膝盖上有两道暗紫色的淤青是跪在硬地上太久留下的。灰道袍的下摆沾满了泥和干涸的汤渍宋青大概隔几天给他送一次水和食物，从门缝塞进来。
"宋叔。"她蹲回去，压低声音，"茶馆里那个人说的那些话关于我奶奶、关于师兄的事有多少是真的？"
宋守一闭了一下眼。
"大部分是真的。他确实是我的徒弟我确实是你奶奶的师兄。这些事他都知道。"他睁开眼，"但有一件事他可能骗了你"
"什么事？"
"《天机录》的位置。"宋守一的声音压到了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程度，"你奶奶临终前给我写过信但那封信不是一封信。是两封。"
苏瑶的呼吸停了。
"第一封告诉你'答案在推演盘里'这封宋青看到了。第二封只有我知道内容。"
他握住苏瑶的手，手指冰凉。
"第二封信里写的是《天机录》不在推演盘里。推演盘只是钥匙。真正的《天机录》在你奶奶那个保险柜里。"
台阶旁边一棵杂草的叶尖上凝着一颗露珠，正在往下坠，悬在叶尖上迟迟不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