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青云山下来之后，宋守一没有回山上去。
顾深安排他在市区一间快捷酒店住下——用了假名登记，没让任何人知道位置。苏瑶给他买了一身换洗衣服和一双棉鞋，又让赵姐煮了一锅粥送过去。老人在柴房里被关了快十天，瘦了将近十斤，走路都打晃。
但宋守一喝了粥歇了两个小时就坐不住了。
"带我去老宅。"他拄着竹竿站在酒店房间门口，"你奶奶藏的东西不止一把钥匙。她一定还留了别的。"
苏瑶看了顾深一眼。顾深想了想，点了下头——"白天去，我带人在外面守着。"
下午两点，三个人到了翠竹巷。
老宅铁门上的锁还是昨晚苏瑶走时锁上的。她打开门，院子里的一切跟昨晚一样——野草、枯石榴树、地上零星的鞋印。顾深带着两个便衣在院墙外围了一圈，确认没有异常之后才让苏瑶和宋守一进去。
宋守一走进客厅的时候站在门口停了很久。
他看着那台停了的老挂钟、看着掉漆的茶几、看着墙角的旧沙发——眼神从一样东西移到另一样东西，像是在翻一本很久没打开过的相册。
"多少年没来过了？"苏瑶轻声问。
"三十一年。"宋守一的声音有点闷，"上次来的时候你奶奶刚搬进来——她让我来看看风水。我说这房子朝向不好，西北角缺了一块。她说'缺了就缺了——缺的那块刚好是暗影组织找不到的地方'。"
他说着走到客厅东墙——墙上挂着一幅老式山水画，宣纸已经泛黄了，画框的木条上积了一层灰。苏瑶小时候见过这幅画无数次——从来没注意过它挂在什么位置。
"秀兰当年跟我说过一句话——'守一，我家的东墙后面有一个格子。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来取。'"宋守一伸手把画框从墙上摘了下来——画框比她想象的轻，是空心的木头做的。
画后面的墙上——一个巴掌大的暗格。砌在砖墙里，外面用一层薄石灰封住，石灰已经跟墙面一个颜色了。不把画摘下来根本看不到。
宋守一用竹竿的末端在石灰上敲了两下——石灰层裂开了，露出底下一个小小的空间。
里面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上用圆珠笔写着五个字——"宋守一亲启"。
苏瑶看到那几个字的时候心脏跳了一拍——是她奶奶的笔迹。横平竖直，收笔干脆。
宋守一的手在抖。他伸手把信封拿出来——牛皮纸已经发脆了，边角卷起来，封口的胶水早就干了，不用撕，轻轻一揭就开了。
他抽出信纸——两页，手写的。苏瑶站在旁边没去看信的内容——那是写给他看的，不是写给她的。
但她看到了宋守一的表情。
先是平静——像在读一封普通的信。然后眉毛慢慢皱起来——不是困惑，是震惊。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再然后——他的眼眶红了。不是那种一下子涌出来的红，是慢慢洇开的，像墨水滴在纸上。
他把信读完，折好，放进了衣服内袋里。手在口袋外面按了一下——像是在确认它还在。
"宋叔。"苏瑶看着他，"信里写了什么？"
宋守一沉默了好一会儿。他转过身看着苏瑶——那个眼神里有一种她不知道怎么形容的东西。不是悲伤——比悲伤更重，更沉，像是背了一辈子的东西终于落了地，但落地的代价是砸出了一个坑。
"你奶奶跟我说——如果有一天你走到这一步，让我告诉你真相。"他停了一下，喉结滚了一下，"你妈妈的死——不是暗影组织直接动手的。"
苏瑶的眉头猛地拧起来。
"什么意思？我奶奶的信里明明写的是——"
"你奶奶给你的信里写的是'被暗影组织害死的'——那是为了让你恨暗影组织，让你有动力追查下去。"宋守一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但你奶奶给我写的这封信里——说的是另一回事。"
苏瑶的呼吸变浅了。
"你妈妈当年确实被暗影组织的人带走了——他们想用她来逼你奶奶交出《天机录》。但你妈妈在被囚禁期间——用你奶奶教她的推演术找到了一条路。"
"什么路？"
宋守一闭了一下眼。
"她用自己的命，布了一个局。她知道暗影组织不会放她走——也知道只要她活着，就是你奶奶和你之间的弱点。她选择了……走那条路。不是被杀害——是自愿的。她用自己的命，换了你二十年的平安。"
苏瑶的腿软了一下。
她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墙上。墙面的石灰蹭在她的衣服上，白色的粉末簌簌往下掉。
自愿的。
妈妈不是被杀的——是牺牲。
这个真相比"被暗影组织害死"更让她痛——因为"被害"意味着妈妈是被迫的、无能为力的。但"自愿"意味着妈妈是清醒的，是知道自己要做什么的，是带着"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的意识离开这个世界的。
妈妈选择死。为了让她活。
苏瑶的指甲掐进掌心——掌心已经被昨晚攥钥匙掐出了几道印子，现在又添了新的。她没感觉到疼。
"宋叔。"她的声音发干，"我妈妈……她走的时候——有没有留下什么话？"
宋守一没有立刻回答。他把目光从苏瑶脸上移开，看向窗外——院子里的石榴树光秃秃的枝杈戳在灰白色的天空里。
"你奶奶的信里提到了一个地方——南街信用社，17号柜。"
苏瑶的手在口袋里摸到了那把冰凉的钥匙。
"我找到了钥匙。"她说。
"那就去打开它。"宋守一转回头看着她，"你妈妈最后留下的东西——在里面。"
客厅里那座停摆的老挂钟忽然发出一声细微的咔嗒——不知道是齿轮松了还是什么零件掉了，声音从钟壳里传出来，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响了一下就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