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六点顾深准时到了楼下。
苏瑶拉开副驾门上车，把背包放在脚边。顾深系好安全带正要挂挡苏瑶开口了。
"我妈在录音带里说了一句话我昨晚才发现的。"
顾深的手停在挡把上："什么？"
"她说'《天机录》别交给任何人。包括姓顾的。'"
车里安静了大概三秒。发动机怠速的嗡嗡声填满了这段空白。
顾深把手放回方向盘，慢慢挂上挡，踩油门起步。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那种审讯室里练出来的脸，什么情绪都藏在里面。
然后他说："你妈妈说得对。在找到《天机录》之前你不应该完全信任任何人。包括我。"
苏瑶扭头看他。她本来以为他会不高兴至少会皱个眉或者翻个白眼。但他的侧脸很平静，嘴角甚至微微往上弯了一点。
"你不生气？"
"生什么气？"他看了一眼后视镜变道，"你妈妈是在保护你。她不知道我会是什么样的人她做了最坏的假设。这是对的。换成我我也会这么跟你说。"
苏瑶看着他的侧脸。早晨的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打在他鼻梁上投下一道影子。他今天没穿警服，一件深灰色卫衣外面套了件黑色薄夹克，比平时看起来随意了一些。
"你不是那种小气的人。"她说。
"我小气的事多了但不是这种。"他嘴角动了下，"比如你昨晚答应等我一起去老宅然后半夜自己跑了这种事我才小气。"
苏瑶心虚地转过头看窗外。
车开了四十分钟上了省道，又开了二十分钟拐上乡道。路面从柏油变成水泥，又从水泥变成碎石。两边是大片的农田，冬天的田空着，灰扑扑的土翻着茬子。远处是低矮的丘陵，轮廓在晨雾里模模糊糊的。
导航提示前方五公里到达目的地。路越来越窄刚好够一辆车通过，两边的树枝刮着车顶嘎嘎响。
"你妈妈录音里还说了什么？"顾深问。
"三家村老宅的地基下面有一个地窖。《天机录》就在里面。她说这个地点连暗影组织都不知道。"
"那宋青知不知道？"
"应该不知道。他假扮宋守一跟我说话的时候只提到了推演盘和城西老宅。他不知道三家村。"
"但他会查。"顾深皱了下眉，"他绑了宋守一十天从宋守一嘴里能套出多少东西不好说。"
苏瑶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背包带子。
车拐过最后一个弯三家村到了。
比苏瑶想象中大。不是那种只剩两三户人家的空心村村口有一排低矮的平房，墙上刷着褪色的标语。一棵大槐树立在村口，树干粗得要两个人合抱，枝杈在头顶撑开一片灰黑色的网。
树底下摆着一张石桌，几个老头围坐在那里。有的在下棋，有的在旁边看，还有一个手里端着搪瓷缸子喝茶。他们穿的都是那种农村常见的深色棉袄，看着五六十岁以上。
顾深把车停在村口路边，熄了火。他和苏瑶下车的时候那几个老头齐刷刷地抬起了头。
然后移开了。
不是那种"看一眼来人了"的正常反应是盯了大约两秒之后，像商量好了一样同时把目光收回去，低头继续下棋。那个端搪瓷缸子的老头喝了一口茶，眼神往小卖部方向飘了一下。
太快了。
苏瑶的脚步顿了一下。她低声对顾深说："他们在盯着我们。"
顾深没看她的方向。他的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不经意地握了一下她的手，力气不大，两秒就松开了。
意思是别紧张。
然后他若无其事地往小卖部走过去。小卖部就在村口平房的第一间铁皮门卷上去一半，里面黑洞洞的，货架上摆着方便面、矿泉水和一些杂货。柜台后面站着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正在擦柜台一块灰色的抹布在台面上来回推，动作很快。
"老板来瓶水。"顾深掏出手机扫码付了钱，拧开瓶盖喝了一口，然后像随口聊天一样问了一句"大哥村里有没有一个姓苏的人家？"
抹布的动作停了。
停顿的时间很短大概不到一秒。但苏瑶站在顾深身后看得很清楚那只手顿了一下，然后又继续擦，速度比刚才还快了一点。
"苏家老房子在后头三排老屋的最后一间。"老板头也不抬，"但好多年没人住了你们是来干嘛的？"
顾深笑了笑那种他跟人打交道时惯用的、不咸不淡的笑："路过看看能不能收点老物件。"
"没什么老物件。破房子一个。"老板把抹布往柜台上一甩，"你们要看就去看别碰坏了东西。"
顾深说了声"谢了"就拿着水走出了小卖部。他走到苏瑶身边，压低声音
"他撒谎。"
"我知道。"
"他擦柜台的动作太快了正常的老板听说有人收老物件，应该主动介绍、开个价但他急着打发我们走。"
苏瑶回头看了一眼小卖部老板已经不在门口了，卷帘门拉下来了一半，只能看到里面一只手在往货架上码东西。
她又看了一眼槐树底下那几个老头他们还在下棋。但其中一个老头把搪瓷缸子放下了，眼睛没看棋盘，正偏着头往她们这个方向瞥。
"不只小卖部。"苏瑶的声音压得更低，"那几个老头也不对。我们进村的时候他们看了我们一眼就低头了太整齐了。正常村里来个外人，老头们会一直盯着看、还会问你找谁。但他们扫一眼就移开像是事先说好了'别盯着看'。"
顾深把水瓶盖拧紧，塞进夹克侧兜。他的目光扫过村口那排平房第二间的窗户里，有半张脸闪了一下就缩回去了。
"这个村子有问题。"他的声音很轻，嘴唇几乎没动，"走去找苏家老宅。但别急着进去。先看看周围环境。"
苏瑶点了下头。两人沿着村口的水泥路往里走。路两边是老式土坯房有些已经塌了半边，有些还撑着，门上挂着锁。走了大约一百米，她看到了三排老屋跟小卖部老板说的一样。
第三排最后一间。
一栋土坯房，屋顶的瓦片缺了不少，露出底下的椽子。门是木门，上了锁锁是新的，铜色发亮，跟周围破败的环境格格不入。
苏瑶站在门前没动。她低头看了一眼门槛门槛底下的泥地上有一双鞋印，尺码不大，踩得很深，像是最近几天有人站在这里过。
顾深也看到了。他蹲下来用手机拍了一张照，然后站起来，目光扫了一圈四周第二排老屋的墙角后面，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一只野猫从墙根跑出来，嘴里叼着一只老鼠，嗖地窜进了旁边的草丛。
顾深呼了口气，但手没离开腰侧。他侧头看了一眼苏瑶
"这门上的锁是新的。"
苏瑶伸手摸了一下锁铜色，干净，没有锈迹。这把锁最多装上去一两个月。但小卖部老板说"好多年没人住了"。
谁在说谎，一目了然。
老屋右侧的墙根下长着一丛枯黄的艾草，风吹过来的时候，艾草的干叶子蹭在土墙上，发出一阵细碎的沙沙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