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之后三家村彻底安静了下来。
没有路灯,没有亮着灯的窗户——整个村子像沉进了墨水里。苏瑶蹲在老宅后院的井边,背靠着井沿的青石,听着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叫声。她不敢开手电——手电的光在黑暗里太显眼了,等于告诉所有人"我在这里"。
手机屏幕调到了最暗。她看了一眼时间——八点四十七。
顾深说九点到。
她把背包抱在怀里,推演盘硌着肋骨。周奶奶下午跟她说的话一直在脑子里转——"井里的东西别白天动"。别白天动——因为白天有人在看。那晚上呢?晚上那些"外地人"会不会也撤了?
她正想着,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碎石响动。
苏瑶的肩膀一绷,手已经摸到了推演盘的边缘——
"是我。"
顾深的声音从黑暗里冒出来,压得极低。苏瑶长出一口气,肩膀松了下来。
"你走路能不能带点声?"
"带声叫通知全村?"顾深蹲到她旁边,身上带着一股夜间山路上的草腥味。他身后还跟着两个人——都穿着深色衣服,一个背着方形的大包,另一个手里拎着金属箱子。
"这是市局排爆组的——老方和小陈。"顾深低声介绍,"老方干了十五年排爆,小陈是技术员,带了一台地质探测仪。"
老方大概四十出头,剃了个板寸,蹲下来的时候苏瑶看到他手背上有几道旧疤——可能是拆弹时留下的。小陈年轻一些,戴着眼镜,已经在开金属箱子了。
"井在哪?"老方开口,声音沙哑。
"这。"苏瑶往旁边挪了一下,让出井口的位置。
顾深拿出手电——调到最小光圈——照了一下石板上的"坤"字符。老方看了一眼没说话,小陈已经从箱子里取出了一根探杆——顶端带传感器,可以伸到井下探测金属信号。
"石板能搬吗?"小陈问。
"能。"苏瑶说,"但别搬——先从缝隙探。"
小陈把探杆从石板和井沿之间的缝隙插进去。探杆上端的屏幕亮了——绿色的波形图开始跳动。
"井下五米——有一个金属信号。"小陈盯着屏幕,"不大……大概巴掌大小。但——"
他的声音变了。
"金属物体周围有一个更大的信号源。环形分布……像是……"
"像什么?"顾深问。
"像是引爆装置。"小陈的喉结动了一下,"雷管。"
老方从旁边凑过来看了一眼屏幕——他的表情沉了下来。
"是触压式的。"老方说,"不是遥控——是压力触发。如果有人顺着绳子下去,踩到井底的那块区域——压力变化会触发雷管。"
苏瑶的后背一阵发凉。
如果她今天白天不管不顾地搬开石板跳下去——踩到井底——
"能拆吗?"顾深问。
老方没立刻回答。他看了看石板,又看了看探测仪的数据,沉默了几秒。
"得先把石板移开——然后我下去拆。"他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土,"小陈,把工具箱打开——六号扳手、绝缘钳、防爆毯。"
移石板花了二十分钟。四个人合力把石板推到一边——露出黑黢黢的井口,一股潮气和霉味从下面涌上来。老方系好安全绳,把头灯戴上,带着工具包顺着绳子下井了。
苏瑶蹲在井口往下看——头灯的光在井下晃来晃去,照到湿漉漉的井壁和底部的淤泥。
"找到了。"老方的声音从下面传上来,带着回音,"雷管绑在井壁上——离井底大约半米高。触压线连着井底的一块石板——踩上去就炸。"
"小心点。"顾深说。
"废话。"老方的声音闷闷的。
拆弹的过程苏瑶不敢看。她退到后院墙根底下坐着,手心全是汗。顾深站在井口守着,手始终没离开腰侧。
大概过了四十分钟——井下传来一声金属碰撞的轻响。
"拆了。"老方的声音,"拉我上去。"
小陈和顾深一起把老方拉了上来。老方手里拿着拆下来的东西——一个巴掌大的金属盒子,上面连着几根线和一个定时器。定时器的显示屏是黑的——没有运行。
"定时器是停的。"老方把东西放在地上,"说明设置陷阱的人不打算远程引爆——他的目的就是'有人下去,直接炸死'。纯触压触发——踩了就炸。"
苏瑶蹲下来看那个金属盒子。定时器外壳上——刻着一个符号。
一朵黑色的鸢尾花。
但花瓣的数量跟她之前见到的不一样。之前在马三的纹身上、在青玄观枯槐树上看到的鸢尾花——都是五瓣。这一朵只有三瓣。
她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发给宋守一。
两分钟后宋守一回了消息——
"三瓣鸢尾——暗影组织'执行组'的标志。你已经被他们列为清除目标了。"
苏瑶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
然后她笑了。
顾深看着她:"你笑什么?"
"他们把我列为清除目标了——说明我走的方向是对的。"苏瑶把手机收起来,站起来,转头看向那口黑黢黢的井,"明天——我要下去。"
顾深没说"不行"。他大概知道说了也没用。他只是看了她两秒,然后转向老方——
"井下的触压线拆干净了?"
"干净了。"老方擦着手上的泥,"但你们下去之前我再探测一遍——保险。"
"行。明天一早。"
老方和小陈去车里拿装备。顾深走到苏瑶身边,把一瓶水递给她。苏瑶接过来拧开喝了一口——水是凉的,灌进胃里的时候她打了个哆嗦。
"谢了。"她说。
"谢什么?"
"谢你来了。"
顾深没接话。他蹲下来把井口石板推回原位——推到一半停了,留了一条缝,方便明天再移。
他把手电关了。后院彻底暗了下去,只剩天上一点稀薄的星光。苏瑶听到他在黑暗里站起来的声音——衣料摩擦的窸窣声。
"今晚我守着。"他说,"你回屋睡。"
苏瑶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泥。往正屋走的时候,她的鞋带松了——左脚的那根,跟上次在青云山一样。她弯腰系了一下,系完站起来往屋里走。
脚底踩到一块碎瓦片,嘎嘣一声脆响,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