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里苏瑶度日如年。
她没有提前上山。对方选了"月圆"这个时间,一定有玄学上的考量。《天机录》里提到过,月圆之夜阴气最盛,屏蔽术的效果会在这种夜晚达到最强——如果对方要用屏蔽术隐藏自己,月圆是最佳时机。如果对方要用屏蔽术探测她有没有带别人来,月圆也是最佳时机。
她利用这三天把《天机录》里关于屏蔽术的所有内容反复研究了几遍。白天在旅馆里看,晚上也在看,看到眼睛酸了就闭上眼在脑子里过一遍。她不确定自己能不能破解对方的屏蔽术,但至少,她得知道对方在用。
第三天,日落之后,月亮升起来了。
边城的月亮又大又圆,挂在天上像一个银盘。月光白得发蓝,把整座山照得透亮。苏瑶站在旅馆门口抬头看了一眼月亮,深吸了一口气,把锦囊系在腰上,出了门。
这次她没有走白天的路。白天走的那条路她记住了,但月光下她选了另一条,从山的另一面上。月光照在山路上,石头、草根、碎石,看得比白天还清楚。山风从下面吹上来,带着草和泥土的气味,凉飕飕的。
走了大概四十分钟,她到了山顶。
山顶是一小块平地,几块大石头散落着,草很矮,被风吹得贴着地皮。月光把整个山顶照得像白天一样亮。
那里已经坐着一个人。
背对着她,面朝月光下的山谷,一动不动。盘腿坐着,双手搁在膝盖上,像一尊石像。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头发束在脑后,身形不胖不瘦,看不出来年纪。
苏瑶站在她身后几米远的地方,没有说话。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三天前那个人留的纸条上只写了一个时间、一个地点,连名字都没有。她不知道对方是敌是友,不知道对方找她干什么,不知道对方为什么知道她在这里。她只是来了,因为纸条上那行字的笔迹让她觉得——不像是敌人。
月光下两个人都不说话,风从山谷里灌上来,呜呜地响。
那个人先开口了。
声音很轻,像羽毛落在地上。
"你跟婉清长得一模一样。"
苏瑶的喉咙一下子紧了。
婉清。她妈妈叫苏婉清。
"你——是我小姨?"
那个人缓缓转过头来。月光照亮了她的脸。四十多岁,面容清秀,皮肤白但不是那种健康的白,是常年不见太阳的苍白。眉眼之间跟她妈妈有七八分相似,尤其是眼睛,形状一样,但眼神不一样。她妈妈的眼睛总是带着笑意,这个人的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不是陌生,不是警惕,是一种说不清楚的、像是隔着很远很远的地方看过来的一种注视。
"我是苏婉雪。你小姨。"
她站起来了。身量不高,比苏瑶矮半个头。她走向苏瑶,步子不快不慢,走到苏瑶面前停下来。
月光打在她脸上,苏瑶看清了她眼角的细纹和鬓角的白发。四十多岁的人,看着像五十多。
苏婉雪伸出手,轻轻地碰了一下苏瑶的脸。指尖是凉的,贴着苏瑶的颧骨,停了大概两秒。
"活着见到你,真好。"
苏瑶的眼眶一下子热了。她不知道为什么,她甚至不完全确定这个人是不是她小姨,但那根手指贴在她脸上的触感,那种小心翼翼的、像怕碰碎什么东西一样的力道,让她鼻子一酸。
"小姨。"
"嗯。"
"我妈——她——"
"你妈妈走了。我知道。"苏婉雪收回手,声音没有抖,但嘴唇抿了一下,"我都知道。"
"你怎么知道的?"
"我一直在关注你们。远距离的。不能靠太近,靠太近会被发现。"
苏瑶擦了一下眼睛。月光下她的手背亮了一下,又暗了。
"纸条是你留的?"
"是我留的。"
"你怎么知道我在边城?"
苏婉雪没有直接回答。她转过身,面朝山谷,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苏瑶脚边。
"你到了星城的时候我就知道了。你开直播的时候我就知道了。你被人跟踪的时候我也知道了。你以为你是一个人在走,其实不是。你走了多远,我看了多远。"
苏瑶站在她身后,月光照着她的背。风又灌上来了,她的衣角被吹起来,拍在腰上。
"那你为什么不早点找我?"
苏婉雪没有回头。她的肩膀动了一下,像是在深呼吸。
"因为时机没到。"
"什么时机?"
"你手里有两份《天机录》的时机。"
苏瑶的手不自觉地按了一下腰间的锦囊。两份。一份是宋守一传给她的,一份是她自己这些年收集整合的。她以为只有这两份。
"还有第三份?"
苏婉雪终于转过身来了。月光下她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跟我来。"
苏瑶跟着她往山顶的另一侧走。月光照着她们的路,石缝里的草被踩倒了,发出"沙沙"的声响。苏婉雪走在前面,脚步很稳,对这条路熟得像走自己家的院子。苏瑶跟在后面,一只手始终按着锦囊。
走了大概五分钟,苏婉雪在一块大石头前面停下来。石头很大,比人高,表面长满了青苔。她伸手在石头侧面摸了一下,摸到一个凹陷的地方,按了一下。
石头的底部有一个洞口。不大,刚好容一个人弯腰钻进去。洞口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进去。"苏婉雪弯腰钻了进去。
苏瑶站在洞口外面。月光照不进洞里,洞口像一张黑色的嘴。她深吸了一口气,弯腰跟着钻了进去。
洞里比她想象的大。她直起腰的时候,头顶还有一拳多的距离。空气潮湿,有石头和泥土的气味。苏婉雪在前面摸黑走了几步,"嚓"的一声,火柴划着了。油灯亮了,昏黄的光照出了洞壁的轮廓。
这是一个天然的山洞,不大,大概十几平方。洞壁上有水渍,地面铺了一块旧帆布,帆布上放着一个搪瓷杯、几本书、一个枕头。
苏婉雪把油灯挂在洞壁的一个石头凸起上,转过身看着苏瑶。灯光照着她的脸,比月光下清楚多了。她比苏瑶想象的更瘦,颧骨有点凸,嘴唇干裂,但眼睛很亮。
"坐吧。"苏婉雪指了指帆布。
苏瑶盘腿坐下来。油灯的火苗被洞里的穿堂风吹得晃来晃去,她的影子在洞壁上跟着晃。
"小姨,这是你住的地方?"
"有时候住。不是每天都住。"苏婉雪在她对面坐下来,膝盖几乎碰到苏瑶的膝盖,"你刚才问的第三份《天机录》。我先把话说清楚,你得知道为什么会有第三份,为什么在我手里。"
"你说。"
苏婉雪看着她,灯光映在她的瞳孔里,两个小小的火苗。
"你知道你奶奶为什么要把我藏起来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