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口的红漆干了之后，苏瑶拿赵姐家的铲子刮了半个小时，刮得满地红渣子，门框上还是留了一片暗红的底色，怎么都弄不干净。
当天晚上她跟赵姐摊牌了。
"赵姐，我想搬出去住一段时间。"
赵姐正在洗碗，手上的洗洁精泡泡都没冲，就回过头来看她，"搬到哪儿？"
"边城。小姨以前住的那个山洞。"
赵姐的嘴角往下撇了一下，没说话，把碗放进沥水架里，冲了手，擦干，然后坐到餐桌对面，"是因为今天门口那些红漆？"
"不光是那个。暗影组织已经开始动手了，直播间封了，你被抢了包，门口泼了漆，下一步不知道是什么。你住在这儿，我不能让你跟着担风险。"
"我赵丽怕过谁？"赵姐的声音一下子上来了，"我跟你说，你给我查，查到他们不敢"
"赵姐。"苏瑶打断她，"你不怕，我怕。你跟小婉云、小婉雪住在一起，万一他们冲着你们来呢？边城那边偏僻，暗影的势力延伸不到那里，比城里安全得多。"
赵姐张了张嘴，没反驳，低头看着自己膝盖上贴着创可贴的那块伤，沉默了好一会儿，"那你一个人在那边，吃住怎么办？"
"小姨在那山洞里住了二十年，什么都有。再说婉雪和婉云也一起去，不是我一个人。韩江也跟着，他在边城有关系，能帮着打探三叔的动向。"
赵姐用指甲抠了一下桌面上的一块污渍，"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等我把那些泼红漆的孙子都送进去，就回来。"
赵姐被她这句话逗得笑了一声，眼眶却又红了，"行了行了，别贫了，明天我给你们做顿好的，吃完再走。"
第二天傍晚，赵姐做了六个菜。红烧排骨、糖醋鱼、干煸四季豆、西红柿炒蛋、凉拌黄瓜、紫菜蛋花汤。六个人围着那张平时只坐三个人的小桌子，挤得筷子都伸不开。
苏婉云夹了一块排骨，咬了一口，"赵姐你这手艺，开饭馆都够了。"
"开饭馆我还嫌累呢。"赵姐嘴上说着，又往苏婉雪碗里夹了一块鱼，"多吃点，瘦成这样，风一吹就倒。"
苏婉雪笑了一下，没推辞，低头吃了。
韩江坐得最靠边，闷头扒饭，不太敢跟赵姐对视。赵姐知道他以前是暗影组织的人，虽然现在改邪归正了，但心里那道坎还没完全过去。她看韩江碗里的饭见底了，伸手拿过电饭锅，给他添了一勺，"吃饱，路上饿不着。"
韩江愣了一下，"谢，谢谢赵姐。"
"谢什么谢，吃饭。"
桌上的菜没怎么动。大家都心事重重的，赵姐做了六个菜，最后剩了一多半。苏瑶把排骨和鱼分别装了保鲜盒，塞给苏婉云，"路上吃。"
晚上九点，苏瑶回到自己屋里收拾东西。东西不多，推演盘、《天机录》、奶奶的笔记本、几件换洗衣服、充电宝、一个保温杯。她把这些装进背包，拉上拉链，又打开检查了一遍，确认推演盘和书都包好了没磕碰。
她环顾了一下这间屋子。住了大半年，墙上还有她贴的一张星城地图，地图上用红笔标注的那些点还在，七瓣花的形状。床头柜上放着那盏从三叔手里拿回来的油灯，铜面上的缠枝莲纹在灯光下泛着暗金色。
她把油灯也装进了背包，用一件T恤裹了两层。
关灯之前，她在心里默念了一句，奶奶，我走了，但我会回来的。
然后她按下了灯的开关，房间暗下来，门缝底下透进来走廊的光，细细的一条。
火车是第二天早上七点的。苏瑶买了三张硬卧，韩江自己买了一张硬座，说什么也不让她报销，"你们苏家的钱我不花。"
苏婉雪和苏婉云坐在下铺，二十年没见面的姐妹，现在有说不完的话。苏婉云靠着窗户，手里拿着一张照片，是她们三个小时候的合影，苏瑶还没出生时候拍的。婉云、婉雪、还有她们的姐姐婉清，苏瑶的妈妈。三个小姑娘扎着辫子，站在一棵大树底下，笑得露牙。
"这张照片妈那儿也有一张。"苏婉云说，"一模一样的。"
"妈那一张比这张保存得好，这张在山洞里受了二十年潮，边角都发霉了。"苏婉雪把照片接过去，用手指摸了一下右下角那块霉斑，"你看，这边都烂了。"
苏瑶坐在对面的中铺上，两条腿晃在床沿，听着两个小姨说话，嘴角带着笑。韩江在车厢连接处抽烟，透过玻璃门能看到他的背影，佝偻着，像背了什么东西。
到边城是第二天下午。出了火车站，空气就不一样了，干净、凉，带着一股土腥味和草味混在一起的气息。苏瑶深吸了一口，肺里那股在星城积攒的浊气好像一下子被冲淡了。
苏婉雪带路，三个人加韩江，沿着山路走了四十分钟，到了那个山洞。
洞口比苏瑶想象的要规整，苏婉雪这些年自己加固过，门口装了一扇木门，门框上挂着一串干辣椒和一捆艾草。推开门，里面大约三十平米，靠墙是一张木床，铺着蓝布床单，叠得整整齐齐。旁边一张桌子，上面放着煤油灯、几本书、一个搪瓷缸子。角落里有灶台，灶台上坐着一口铁锅，锅盖上有一层薄灰。
"二十年就住这儿？"韩江探头进来看了看，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同情，更像是某种惊讶。
"住惯了。"苏婉雪把门推到底，让光透进来，"比你想象的好，有山泉，能种菜，就是冬天冷了点。"
苏瑶放下背包，走到洞口，扶着门框往外看。山下的边城小镇亮起了灯，零零散散的，不像星城那样连成片，是一盏一盏的，各自亮着，各自孤着。
她想起奶奶说过的一句话，最危险的地方，有时候反而是最安全的，但前提是，你得知道危险从哪个方向来。
她把门框上一根翘出来的钉子按了下去，钉子弯了，没完全按平，还翘着一小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