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六点，苏瑶换好了衣服。
苏婉雪给她找了一身当地妇女常穿的打扮，碎花衬衫，黑色长裤，一双布鞋。头发盘起来，用一根木簪子别住，戴了一顶草帽，帽檐压得不高不低，能遮半张脸但不至于看起来在躲人。
"看着还行。"苏婉雪上下打量了一下她，"就是太白了，边城这边的女人没你这么白。"
"抹点灶灰？"
"别糟蹋自己了，走吧，记住，少说话，多看。"
韩江骑了一辆借来的摩托车把她送到青石镇外三公里的岔路口，剩下的路她步行。路上陆续有挑着担子的村民经过，苏瑶混在中间，步子不快不慢，跟前面那个背竹篓的大姐保持着三四步的距离。
到了镇口，苏瑶第一感觉是老。整条街都是木结构的房子，有些柱子都歪了，靠旁边的墙撑着。路面是青石板，磨得发亮，缝隙里长着草。赶集的人不算多，稀稀拉拉地散在街道两边，卖菜卖布卖杂货的摊子摆了一溜。
她不急着找那三个位置，先在街上走了一圈，当普通的赶集人。
走了不到五十米，她就注意到了。
一家卖杂货的店门口，门框右侧的木柱上，刻着一朵花。很小，指甲盖那么大，不仔细看会当成木头的纹路。花瓣是五片的，线条很简洁，但形态她认得，鸢尾花。黑色的。
她继续往前走。第二家，卖豆腐的，门框上也有，位置一模一样，右侧木柱中段。第三家是个理发店，门口的立柱上，同一高度，同一朵黑色鸢尾花。
她数了一下，从镇东到镇西，一条主街走完，一共十一个鸢尾花标记。有的刻在门框上，有的画在墙根，有的用钉子钉了个铁片形状。方式不同，但花是一样的。
这不是普通的装饰，这是暗号。整个青石镇，至少主街两侧的店铺，全都在暗影组织的控制范围内。
苏瑶心里发沉，但脸上没带出来。她在一家茶馆门口停下，茶馆不大，三张桌子，门口挂着蓝布帘子。她掀帘子进去，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老板娘，来壶茶。"
老板娘从后厨出来，四十多岁，胖，围着一条蓝围裙，脸上带着生意人特有的热络。她端了一壶茶一个杯子过来，"喝什么茶？绿茶行不行？"
"行，绿茶。"
老板娘倒了一杯，苏瑶接过来喝了一口，不算好喝，但也凑合。
"老板娘，你家这茶馆开了几年了？"
"十来年了，从我嫁过来就开着。"
"生意怎么样？"
"就那样，赶集的时候人多点，平时没几个人。"
苏瑶拐了个弯，"我听说镇上最近来了些外地人？"
老板娘擦杯子的手没停，头也不抬，"生面孔？你不就是生面孔吗？"
苏瑶心里咯噔了一下，脸上笑着打了个哈哈，"我是来走亲戚的，我表姐嫁到这镇上了。"
"哦，那你表姐姓什么？"
苏瑶卡了一下，她没有准备这个细节。她随便编了一个，"姓刘。"
老板娘没接话，继续擦杯子。擦完一个放一个，瓷杯碰瓷杯，发出细碎的叮当声。苏瑶喝茶，不急，等了一会儿，又试探了一句，"镇上挺安静的，比我想的小。"
"小地方，没什么好逛的。"
苏瑶喝完了茶，把零钱放在桌上，站起来。她走到门口掀帘子的时候，老板娘在身后说了一句话。
"姑娘，镇上的事，少打听。对你不好。"
声音不高，语气不凶，甚至带着点好意的成分，像邻居家大姐劝你别往水坑里跳。
苏瑶回头看了她一眼，老板娘已经低头继续擦杯子了，没再抬头。
她掀帘子出去，站在茶馆门口，往门框上看了一眼。右侧木柱的底部，靠近地面的位置，一朵黑色鸢尾花刻在木头上，比别处的稍微大一点，花瓣的线条也更深，像是反复描刻过。
整个镇子都是三叔的地盘。
不是最近才来的，是经营了很久了。那些鸢尾花标记的磨损程度不一样，有的新，有的旧，最旧的那个几乎跟木头的纹路融在一起了，至少有五六年。
苏瑶在镇上又转了一圈，装作闲逛的样子，实际上把那三个红圈位置都看了。修车铺关着门，透过门缝能看到院子里停着两辆车，一辆就是韩江说的那辆租来的。祠堂的门开着，里面有人在烧香，看着像是普通村民，但祠堂门口站着一个穿黑T恤的男人，胳膊上纹着东西，一看就不是本地的。二层小楼在镇西头，窗帘全拉着，门口蹲着一条大狗，见到生人就龇牙。
她没久留，买了两斤当地的花生和一包茶叶当掩护，原路出了镇。
回到岔路口，韩江在摩托车旁边蹲着抽烟。她把花生丢给他，"整个镇子都是他的，至少经营了五六年，主街上十一家店有暗影的标记。"
韩江接住花生，"那还进去吗？"
"进，但不急。我得回去想想。"
回到山洞已经是下午了。苏瑶把今天看到的跟苏婉雪和苏婉云说了一遍，苏婉雪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五六年，那他比你奶奶去世还早就开始布局了。"
"对，这不是临时找的藏身点，是他早就准备好的后路。"
晚上，苏瑶一个人在山洞里，把窗帘拉上。她盘腿坐在地上，膝盖上放着推演盘，右手食指按在"鉴"字符上。鉴，对应洞察与回溯，能在推演中看到过去某个时间段的画面，但消耗灵力很大，而且画面不完整，像打了马赛克的视频。
她闭上眼，灵力灌入"鉴"字符。盘面微微发烫，画面在脑海里浮现。
青石镇，主街，白天。画面模糊，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她看到了一个人影，穿着深色的衣服，从茶馆方向走出来，步态很稳，右手插在口袋里。那人走到街角，停了一下，半侧过脸。
画面在那一瞬间清晰了一帧。
苏瑶猛地睁开眼睛。
那张脸，她见过。不是三叔。是另一个人，年纪比三叔年轻一些，大概四十出头，国字脸，最显眼的是左脸上一道疤，从眉骨一直延伸到嘴角，像一条蜈蚣趴在脸上。
她见过这道疤。
不是在现实中见的，是在奶奶的手稿里。
奶奶的笔记本里有一页画了一张符咒的图，旁边画了一个人的侧脸速写，侧脸的左半边有一道从眉骨到嘴角的疤。速写旁边写着一行字，"庚午年秋，于青石镇遇此人，面有旧疤，左颊，术法所致，疑为'裂面咒'残痕。此人功力不弱，须防。"
庚午年，苏瑶算了一下，那是二十四年前。奶奶在青石镇遇到过这个人，还跟他交过手，因为符咒图旁边还画了一个破阵的手势。
这个人不是三叔的下属，他在青石镇的时间比三叔的布局还早。他和三叔是什么关系？
苏瑶把推演盘放下，从背包里翻出《天机录》，找到奶奶那页手稿。符咒图的线条在灯下很清晰，裂面咒，她在别的地方见过这个名字，是暗影源流考附录里记载的一种攻击性禁术，专门撕裂对手的面部经脉，中术者脸上会留下一道无法愈合的疤痕。
奶奶二十四年前在青石镇遇到了这个人，给他下了裂面咒，但没有杀死他，只是留了一道疤。
她翻到下一页，想看奶奶有没有写后续，但下一页是空的。空白页的右下角有一个很浅的铅笔印，像是写过字又擦掉了，擦得不干净，留了一层灰蒙蒙的铅痕。
苏瑶把书页凑到油灯下面，侧着看那片铅痕，隐约能辨认出两个字的轮廓，第一个字的偏旁像是"石"，第二个字看不清。
她用手指腹轻轻蹭了一下那片铅痕，指肚上沾了一层灰黑的粉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