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瑶没有急着离开青石镇。
她在镇口找了家小客栈,二层木楼,楼下是杂货铺,楼上有三间客房。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耳朵不太好使,苏瑶说要住三天,他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三天?行,一天四十,被子自己铺。"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窗户朝街,推开能看到半条主街。苏瑶把背包放下,先检查了一遍房间,墙角有个蜘蛛网,床单上有没洗干净的酱油渍,枕头闻着有股霉味。她把枕巾扯下来翻了个面,凑合了。
坐下之后她掏出手机给韩江发了一条消息,"青石镇茶馆老板娘,帮我查一下她的底。胖的,四十多岁,姓什么不知道。"
韩江两个小时后才回。这期间苏瑶在窗边坐着,看着街上的人来来往往。赶集的人散了大半,几个店铺开始上门板。她注意到一个细节,那些门上有鸢尾花标记的店铺,关门的时间比别的店晚一刻钟左右,像是有什么不成文的规矩。
手机响了,韩江的消息:"查到了。她叫蒋秋萍,四十五岁,青石镇本地人,十年前嫁到了外省,三年前丈夫去世,她一个人回来开了这家茶馆。"
苏瑶盯着这段话看了很久。
十年前嫁到外省。三年前丈夫去世,回到青石镇。
她在脑子里把时间线对了一下。十年前,正是暗影组织活动最猖獗的时候,三叔在那段时间大肆扩张势力,收编了不少外围人员。三年前,是苏婉雪被藏到边城之后不久,也是奶奶去世前一年。
这个时间线太巧了。嫁出去十年,丈夫一死就回来开茶馆,开在一个暗影组织经营了五六年的据点镇上,还在茶馆门框上刻了鸢尾花。她要么是暗影的人,要么跟暗影有某种关系。
但茶馆老板娘昨天那句话,"姑娘,镇上的事,少打听,对你不好",语气不像威胁,更像是提醒。如果她是暗影的死忠,不会用这种口气跟一个陌生人说话,直接通知上面的人来处理就行了。
苏瑶想了想,做了一个决定。她不去猜了,直接问。
第二天下午,苏瑶又去了茶馆。
这次她没装赶集的,穿着自己的衣服,头发散着,草帽也没戴。她推开茶馆的门,蒋秋萍正在擦桌子,抬头看到她,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哟,又来了,还是绿茶?"
"不喝茶。"苏瑶走到靠窗那张桌子边坐下,把背包放在脚边,然后从包里拿出推演盘,放在桌面上。
铜面朝上,盘面上的字符没有激活,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铜面反光,晃了一下蒋秋萍的眼睛。
蒋秋萍看到推演盘的时候,手里的抹布顿了一下。那个停顿很短,不到一秒,但苏瑶的"兑"字符让她把这个微表情看得清清楚楚。不是害怕,不是惊讶,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看到了一件很久没见过的、熟悉的东西。
"老板娘,我不绕弯子了。"苏瑶看着她,"你认识苏秀兰吗?"
蒋秋萍的嘴角动了一下。她没有马上回答,把抹布搭在肩上,走到门口,把茶馆的门关上了,然后翻了个牌子,"暂停营业"。
她回到苏瑶对面坐下,两只手放在桌面上,手指交叉着,指节微微发白。她沉默了大概有半分钟,苏瑶没催她。
"你奶奶,"蒋秋萍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怕隔壁能听见,"救过我的命。"
苏瑶的呼吸顿了一下。
"十年前,我男人被暗影组织的人扣住了,说欠了他们的钱,其实就是他们设的套。他们让我帮他们做事,跑腿、传话、盯人,我为了我男人,只能干。后来你奶奶找到了我,她没有揭穿我,也没有报官,她帮我把男人弄了出来,然后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你不用做什么大事,只需要在他们提到我的时候,告诉我他们说了什么。'"
苏瑶的手指在推演盘的边缘摸了一下,铜面被她的体温捂热了。
"你是奶奶安插的线人。"
蒋秋萍点了点头,眼睛里有泪光,但她忍住了,用手背蹭了一下眼角,"后来你奶奶走了,我就彻底切断了跟暗影组织的联系。但三叔不知道我是线人,他一直以为我只是个外围跑腿的,后来我嫁到外省去了,他就更没注意我了。三年前我男人走了,我回来开了这个茶馆,三叔的人来找我,让我帮忙看住镇上的情况,我答应了。"
"你答应了?"
"不答应,茶馆开不了三天就会被砸了。"蒋秋萍苦笑了一下,"但我帮他们看的,跟实际上报上去的,不一样。他们问我镇上有没有生面孔,我说没有。他们让我盯着过路的人,我盯了,但该报的我没报,不该报的我编了。这些年就这么混过来的。"
苏瑶看着她,"那你昨天为什么提醒我?"
"因为你手上有推演盘。"蒋秋萍说,"你奶奶手上也有一个,一模一样的,我见过。你走进来的时候我就注意到了,你跟她年轻时候长得像。"
苏瑶没说话,低头看了一眼推演盘。铜面上映着她自己的脸,模糊的,变形的。
"那三叔现在在青石镇的据点,你知道吗?"
蒋秋萍端起桌上她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手有点抖,水洒了几滴在桌面上,"知道。在镇西的老戏台下面。他受了伤,最近很少露面,但每隔三天,会有人从戏台下面出来,去镇上的药铺买伤药。"
"每隔三天,上次买药是什么时候?"
"前天。"
苏瑶算了一下,前天买的药,下一次就是后天。后天,三叔的人会从戏台下面出来,去药铺。那是据点防守最薄弱的时刻。
"你帮了我很多,蒋姐。"苏瑶说。
蒋秋萍摇了摇头,"我没帮你,我是还你奶奶的债。十年了,该还了。"
苏瑶把推演盘收进背包,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蒋秋萍,老板娘正在用抹布擦桌上那几滴洒出来的茶水,擦得很仔细,同一个位置来回擦了三四遍。
苏瑶拉开门出去了,门上的蓝布帘子在她身后晃了两下。
回到客栈,她给韩江发了消息,把情况说了。韩江回了一句:"后天动手?"
"后天动手。但你先帮我查一个人,青石镇派出所的副所长,最近新来的,蒋姐说是三叔的人。"
韩江过了一会儿回了消息,"查到了,叫马学军,上个月刚调过来的,之前在邻市的一个乡镇派出所,履历看着没问题,但调动的审批走得很急,有人在后面推了一把。"
苏瑶把手机放下,靠在床头,看着天花板。木梁上有一只壁虎在爬,慢慢挪到了墙角,停住了。
天黑之后她洗了把脸准备躺下,手机屏幕亮了。一条微信,蒋秋萍发来的,苏瑶走之前留了微信。
"小心派出所新来的那个副所长,他是三叔的人。"
苏瑶看着这条消息,又往上翻了一下,蒋秋萍的微信头像是一盆仙人掌,朋友圈只有一条,三年前发的,一张青石镇的街景照片,配文是"回来了"。
她退出聊天界面,手机扣在枕头旁边。蒋秋萍到底是真心帮忙,还是在演一场更大的戏?她暂时判断不了。但有一点可以确定,蒋秋萍知道的东西,远比她表现出来的多。
窗外的风把客栈的木窗吹得响了一声,嘎吱,像老鼠啃木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