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苏瑶又去了茶馆。
这次茶馆开门了，蒋秋萍在灶台后面煮茶叶蛋，满屋子茶叶和八角的味道。苏瑶进来的时候她抬头看了一眼，没说话，继续搅锅里的蛋。
苏瑶在老位置坐下，从包里拿出奶奶的笔记本，翻到那张画着裂面咒和人脸速写的那一页，推到桌面上。
蒋秋萍端了一壶茶过来，看到桌上的画，脚步慢了一下。她把茶壶放下，站在桌边看了几秒，然后坐到对面。
"这是你奶奶画的？"
"对，二十四年前，在青石镇。她在这页记了一个人，左脸有道疤，从眉骨到嘴角。"苏瑶指着画上的侧脸速写，"你见过这个人吗？"
蒋秋萍的表情变了一下，不是惊讶，是那种"终于被问到了"的释然。她站起来走到茶馆的后墙，墙上挂着一张合影，发黄了，相框的玻璃裂了一条缝。她把相框从墙上取下来，递给苏瑶。
"你看看这张照片。"
苏瑶接过来。照片拍的是青石镇的老人们，大概二十多个，站在镇口的老槐树下面，背景是主街的入口。照片发黄得厉害，有些人的脸已经看不清了。
苏瑶一个一个地看过去。前排坐着几个白头发的老人，中间站着几个中年人，后排是年轻人。她看到第二排靠左的位置，一个穿灰色中山装的年轻男人，面无表情，身板笔直。
她的手指停在照片上那个人的脸上。
宋守一。
年轻了二十多岁的宋守一，站在人群的边缘，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表情很淡，不像是在拍照，像是在执行什么任务。
"这是哪一年拍的？"苏瑶问。
"二十多年前，我小时候的照片，我爸拍的。"蒋秋萍说，"这个人，后来我才知道他叫宋守一，是个道士。他来过青石镇好几次，每次都跟你奶奶一起来。"
苏瑶盯着照片上年轻的宋守一。奶奶二十四年前在青石镇遇到了那个脸上有疤的人，而宋守一当年也在这里。这不是巧合。
"宋守一知道那个脸上有疤的人吗？"
"我不确定。"蒋秋萍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有一次，我偷偷听到你奶奶跟宋道长说话，提到了一个人，叫'石生'。你奶奶说，'石生还活着，他在青石镇。'宋道长说，'那得看着点，别让他跟老三碰上。'"
石生。
苏瑶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奶奶手稿上被擦掉的那两个字，第一个偏旁是"石"，第二个字看不清。如果第一个字是"石"，第二个字是"生"呢？
"石生是谁？"
"我不知道。你奶奶没跟我说过这个人的来历，我也没敢多问。但镇上有一个传说，说二十多年前，青石镇来了一个外地人，脸上有疤，在镇上住了大半年，后来突然消失了，谁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有人说他死了，有人说他进了山里。"
苏瑶把照片翻过来，背面什么都没写。她又翻回正面，看了一眼照片右下角的日期戳，已经模糊了，只能依稀辨认出"庚午"两个字。
庚午年，跟奶奶手稿上的时间吻合。
"这张照片能给我吗？"
"你拿去吧。"蒋秋萍说，"这些年我留着它，也不知道该给谁看。你来了一切就对了。"
苏瑶把照片夹进笔记本里，收好。她又问了一遍最关键的问题，"三叔现在什么状态？你最近见过他吗？"
"没见过。他自从来了青石镇就没出过那个戏台下面，都是他的人出来买东西。但有个事我觉得不对劲。"
"什么事？"
"前天去买药的那个人，不是三叔平时的手下，是个生面孔。我在镇上住了这么久，三叔的人我都认识，但那个人我从没见过。穿黑衣服，个子不高，走路的时候左腿有点跛。"
"左腿跛？"
"对，很轻微，不仔细看看不出来。我是在他上台阶的时候注意到的，左脚落地的时候会顿一下。"
苏瑶的脑子转了一下。左腿微跛，穿黑衣，个子不高。这个特征跟她昨天在推演盘"鉴"字符里看到的那个画面不吻合，画面里那个人步态很稳，没有跛。
也就是说，据点里至少有两个她需要关注的人，一个是脸上有疤的"石生"，一个是新出现的跛脚男人。
"蒋姐，你帮我盯一下，后天他们出来买药的时候，看看到底出来几个人，穿什么衣服，往哪个方向走。能记住吗？"
"我这辈子干的就是盯人的活，记不住才怪。"蒋秋萍站起来，又给她倒了一杯茶，"你先喝口水，脸白得吓人，是不是昨晚没睡好？"
"有点。"
"年轻人别逞能，该睡就睡。后天的事后天再说，你今天回去好好歇着。"
苏瑶喝了口茶，站起来准备走。蒋秋萍在身后叫住了她，"苏瑶。"
她回头。
蒋秋萍站在灶台旁边，围裙上沾着茶叶蛋的卤汁，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擦，"你奶奶当年走的时候，跟我说了最后一句话，让我转告你。"
苏瑶的心跳快了一拍，"什么话？"
"她说，'推演盘上第十个字符亮的时候，去找石生。他会告诉你，你该知道的最后一件事。'"
苏瑶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半天没动。第十个字符，已经亮了，在边城山洞的第五天，自动浮现的那个。奶奶十年前就知道第十个字符会亮，还留下了话。
"蒋姐，谢谢你。"
"别谢我，还债而已。去吧，后天我给你消息。"
苏瑶出了茶馆，沿着主街往客栈走。走到一半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茶馆的门。蓝布帘子垂着，看不到里面。门框上那朵黑色鸢尾花还在，刻在木柱上，花瓣的线条深深浅浅。
她转回头继续走，路过一家杂货铺的时候，橱窗玻璃里映出她的影子。她停了一步，看到玻璃后面货架的第二层上，摆着一排搪瓷杯子，其中一个杯身上印着红色的字，"青石镇人民公社"，"公"字的最后一笔掉了一半漆，只剩一个墨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