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瑶在青石镇多住了三天。
头两天她什么都没干，就是逛。从镇东走到镇西，从主街拐进小巷，从巷子穿到后山脚下的土路。她手里拎着一袋花生，走到哪儿磕两颗，看着像个无聊的赶集女人在消磨时间。
实际上她把老戏台方圆两百米内的每一条路、每一栋建筑、每一个出入口，全记在了脑子里。
老戏台在镇西头，坐北朝南，是一座上世纪六十年代修的砖木结构建筑。台面是木板铺的，年久失修，中间塌了一块，露出底下黑洞洞的空间。戏台正面墙上的红色标语褪得只剩粉印，隐约能认出"为人民服务"四个字。戏台后面连着一间杂物间，门上挂着铁锁，锈得发红。
苏瑶第一次从戏台后面经过的时候，用"兑"字符强化过的听觉扫了一遍。杂物间里没有声音，但她闻到了一股气味，从门缝里飘出来的，很淡，是中药煎煮后的苦味。
戏台下面有地下室，入口就在杂物间里。
第三天傍晚，五点四十。
苏瑶坐在斜对面一家卖草帽的店铺门口，假装在挑帽子。帽子铺的老板是个耳背的老太太，跟她说了半天她都假装听不太懂，老太太就懒得搭理她了。
五点四十三分，杂物间的铁锁响了。
门从里面打开，一个年轻男人走出来。二十六七岁，穿黑色夹克，头发很短，手里拎着一个白色塑料袋。他出门之后反手把门带上，没锁，快步往主街方向走了。
苏瑶等他走出五十米，放下帽子跟上去。
男人走的路线很固定，从戏台后面的巷子出来，左拐上主街，经过三家店，进了一家挂着"万春堂"招牌的药铺。苏瑶没有跟进去，在药铺对面的豆腐摊上站了一会儿，透过药铺的玻璃门看到男人在柜台前说了几句，店员从架子上取了两卷纱布、一盒消炎药、一瓶碘伏，装了袋子递给他。男人付了现金，没零钱，店员找了他几个硬币。
出来之后原路返回，进杂物间，关门。
整个过程不超过十分钟。
苏瑶回到客栈，关上门，拨了顾深的电话。
"找到了，青石镇老戏台地下，是三叔的据点。进出走戏台后面的杂物间，里面有人看守，至少两到三个。我一个人可能搞不定，需要支援。"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顾深说，"我带人过来，最快明天早上到。你今晚别动，别打草惊蛇。"
"我知道。"
"苏瑶，你上次在青云山一个人冲进去的事，我不想再来一次。"
"放心，这次我等着你。"
挂了电话，苏瑶坐在床边，膝盖上放着推演盘。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算一卦。右手食指按在盘面中央，灵力缓缓注入，盘面上的字符依次亮起又依次熄灭，最后定格在"兑"字符上方的位置。
夬卦。
决断之象。意思是该做决定了，不能再拖。
她看着盘面上那道金色的卦象纹路，慢慢消退下去。夬卦的象辞她记得，《天机录》第三卷里写过，"夬，决也，刚决柔也。君子以施禄及下，居德则忌。"翻译成人话就是，该出手的时候就出手，别犹豫，但也别得意。
她不打算得意。三叔这个人，每次她觉得抓到他了，他都能从指缝里滑走。
她从包里掏出韩江画的那张手绘地图，铺在桌上，拿了一支铅笔，在老戏台的位置画了一个圆圈。画完之后她看着那个圈，铅笔没放下，又在那三个红圈的位置补了几笔。
三叔选这个地方，她越想越觉得不对。
一个玄学组织的头目，逃命的时候不往远跑，偏偏躲在六十公里外的一个小镇上。这个镇子底下有微弱气脉，可以维持施术状态不中断，这她说得通。但为什么偏偏选一个有地下室的戏台？镇上有的是地方可以藏，废弃的房子、山上的洞穴、河边的仓库，都比一个镇中心的老戏台隐蔽。
除非老戏台本身有玄机。
她拿起手机给宋守一发了条消息，"宋叔，青石镇有个老戏台，六七十年代建的，下面有地下室。你知不知道这个地方在风水上有什么讲究？"
宋守一的回复来得很快，"青石镇老戏台？你等我想想。"
过了大约五分钟，他发来一段话，"我二十多年前跟你奶奶去过青石镇，那个戏台我记得。台子下面不是普通的地下室，是清道光年间修的一个镇水石室，专门用来镇压地下暗河的。石室的正中央有一块镇水碑，碑下面压着一条暗河的入水口。暗河连通青石镇地下的水脉，而水脉又是整条气脉分支的载体。你奶奶当年说过，那个石室是青石镇气脉的'根'，谁控制了石室，谁就能调动这条气脉。"
苏瑶盯着这段话看了很久。
三叔不是随便找个地下室躲着，他是精准地选了气脉的根。他待在镇水石室里面，就等于骑在整条气脉分支的源头上。他不需要完成完整的归零仪式，只要待在这个位置，他的灵力和气脉之间的通道就不会断。
这老家伙，算得比她想的还远。
她把手机放下，重新看那张地图。铅笔在老戏台的圈上又描了一笔，圈变粗了。她的目光从那个圈移开，扫到地图的边角，扫到韩江画的等高线和河流标注，最后停在一个地方。
地图的右上角，韩江画了一座小山，旁边标了个"北"字。那座山的轮廓，她在镇上的时候见过，就在镇子北面不远，山形圆润，像半个馒头。
她用铅笔在那座小山旁边画了个问号，然后把地图折起来，塞进枕头底下。躺下去的时候，床垫里的一根弹簧硌着她的后腰，她侧了个身，弹簧换了个位置，硌着肋骨了。
她伸手在床垫上摸了两下，找到那根突出的弹簧，用力按了下去，弹簧头卡进了布料和海绵之间，不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