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六点十分,顾深的车停在镇口的老槐树下面。
一辆黑色面包车,挂着文化站的牌子。车门拉开,下来八个人,清一色便衣,年轻,精干。顾深最后一个下车,还是那件黑色夹克,眼圈发青,显然一夜没睡。
苏瑶从客栈出来跟他碰头,两人站在槐树下面说话,声音压得很低。
"戏台后面的杂物间,铁锁是虚挂的,没真锁,里面的人从里面能打开。下去之后是一条楼梯,大概十级台阶,通到一个五十平米左右的地下室。我三天前用'鉴'字符推演过内部画面,里面有一张行军床、一张桌子、几把椅子,至少三个人在里头。但今天可能更多,三叔如果有所警觉的话。"
顾深听完,问了一句,"地下室有几个出口?"
"我能确认的只有一个,就是杂物间那个。但这个地下室原来是个镇水石室,清朝修的,那种工程一般会有通风口和应急通道,我不能排除还有第二个出口。"
"通风口在哪里?"
"不确定。但戏台北面靠山,如果有的话,应该往北走,通到山脚下的某个位置。"
顾深点了一下头,转头对身后的人安排分工。四个人从正面上,假装文化站检查古建筑安全,控制杂物间入口。两个人绕到戏台北面,堵住可能存在的第二出口。剩下两个人在主街两端设卡,防止目标混入人群逃跑。
"九点动手,趁镇上人最多的时候进去,不容易引起注意。"顾深说。
苏瑶点头,"我跟在后面进去,如果有玄学方面的突发情况,我来处理。"
九点整。
四个便衣穿着文化站的马甲,拿着卷尺和记录本,大摇大摆地走进了老戏台。一个年纪大点的便衣站在台上喊了几嗓子,"各位乡亲,文化站例行检查古建筑安全,麻烦大家配合一下,暂时不要靠近戏台。"
赶集的村民们抬头看了一眼,没人当回事,该买什么买什么。
苏瑶跟在第二个便衣后面,从戏台侧面绕到了后面的杂物间。便衣拧开铁锁,推门进去。杂物间堆满了破旧的桌椅板凳和舞台道具,灰尘呛人。靠北墙的位置,一块木板翘了起来,下面露出一截石阶。
"这里。"苏瑶指了一下。
两个便衣先下去,苏瑶第三个,最后面还有一个人殿后。石阶比她想的窄,勉强容一个人侧身通过,台阶上有水渍,很滑。她扶着石壁往下走,走了十二级,拐了一个弯,眼前豁然开朗。
地下室比她推演时看到的更大,大约六十平米。石壁是青砖砌的,年头很久了,砖缝里长着青苔。正中间确实有一块石碑,半人高,碑面上刻着密密麻麻的铭文,碑座压在一个方形的石槽上,石槽里有水声,很轻,像溪流从地底流过。
行军床还在,被子掀开着,像是刚起身。桌子上有半杯茶,一个搪瓷缸子,一盒拆了一半的消炎药,两卷纱布。地上有两个烟头,还冒着一丝白气。
但没有人。
苏瑶快步走到桌前,伸手摸了一下搪瓷缸子。
温的。
杯壁还有温度,走了不超过十分钟。
"人刚走!"她扭头喊了一声,转身就往楼梯上冲。身后便衣跟上来,她推开杂物间的门,冲到街上。主街上赶集的人流正密,摩肩接踵的,她的目光在人群里快速扫过去。
一个灰色的背影。
在街的西头,正快速往镇外方向移动。穿着灰色外套,个子不高,走路的时候左腿微微一顿一顿的。
是蒋秋萍说的那个跛脚男人。
苏瑶拔腿就追。人群太密了,她挤过一个挑担子的老头,撞了一下卖布的摊子,布匹哗啦倒了一排。摊主骂了一声,她顾不上道歉,继续往前冲。
到街角的时候,她探头往两个方向看。
左边是主街的延伸,通向镇口。右边是一条小巷,通向镇后的山路。
两个方向都没有灰色外套的影子。
人不见了。
苏瑶站在街角,胸口剧烈起伏,手撑着膝盖喘了几口气。她直起身,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路,那排被她撞倒的布匹还摊在地上,摊主正在骂骂咧咧地收拾。
她跺了一下脚,鞋底在青石板上磕出一声闷响。
又让他跑了。
回到戏台的时候,顾深的人已经把整个地下室翻了一遍。行军床底下、石碑后面、石壁的缝隙,都搜了。没有武器,没有文件,没有手机。三叔走得很干净,什么都没留下。
或者说,几乎什么都没留下。
"苏瑶,你过来看看这个。"顾深蹲在桌子旁边,手里拿着一个东西。
苏瑶走过去。是一个录音带,老式的微型磁带,巴掌大,塑料外壳发黄,标签上什么都没写。顾深是从搪瓷缸子底下翻出来的,压在杯子和桌面之间,如果不把杯子拿起来,根本看不到。
"这年头还有人用磁带?"旁边的便衣嘀咕了一句。
苏瑶接过来看了一下。磁带的外壳有一道裂纹,但不影响使用。她翻过来,背面有一行字,用圆珠笔写的,字迹很瘦,带着一股端架子。
三叔的笔迹。
"给苏瑶。"
她把磁带攥在手里,指节发白。
搜索持续了整个下午。顾深的人在镇子周围设了卡,查了每一条出镇的路,问了镇口的几个摊贩,没人注意到一个穿灰色外套的跛脚男人。他像蒸发了一样。
蒋秋萍的茶馆也去了,老板娘配合得很,问什么答什么,但她说今天没注意到什么异常。苏瑶信不信她,暂时放一边。
傍晚六点,搜索结束。顾深把人撤了,留了两个便衣在镇上盯着戏台。苏瑶一个人回到了地下室,站在空荡荡的石室中间。
行军床、桌子、椅子、石碑。没了。
她把磁带举到眼前,又看了一遍那行字。"给苏瑶。"
三叔知道她会来。他提前走了,但留下了这盘磁带,指名给她。这不是逃跑时仓促丢下的东西,这是故意留的。
他不怕她听到里面的内容。他甚至希望她听到。
苏瑶把磁带揣进口袋,弯腰把行军床歪了的床腿踹正了。床腿磕在石板地上,发出一声干涩的"咔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