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青云山下来,苏瑶没有直接回边城。
她站在山脚下的公交站台等了二十分钟,上了一辆末班车,晃了四十分钟到市区,又打了个车回出租屋那边。到楼下的时候快十点了,巷子里路灯只有一盏亮着,照出一截发黄的光。
她抬头看自己住过的那扇窗户,关着,窗帘拉着。赵姐大概以为她还在边城。
上楼的时候她尽量放轻脚步,但老楼的木楼梯不配合,踩上去嘎吱响。到了三楼,她在赵姐门前站了两秒,抬手敲了三下。
门开了,赵姐穿着睡衣,头发散着,手里还攥着一根织毛线的针。她看到苏瑶的一瞬间愣住了,嘴张了一下没出声,然后一把把她拽进来抱住了。
"你这死丫头,回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
赵姐的力气大得出奇,苏瑶被箍得喘不过气,胳膊被搂得生疼。她想说"赵姐你松点",但没说。因为她发现自己确实有点想赵姐了。在边城山洞里住了快两周,吃的喝的都不缺,但没有一个人会用这种蛮不讲理的力气抱她。
"赵姐,我喘不上气了。"
"喘不上气也活该,谁让你不提前打电话的。"赵姐松了手,上下打量她,"瘦了。脸也黑了。你到底去干嘛了?"
"爬山。"
"爬你个头,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干嘛去了?"赵姐瞪了她一眼,转身往厨房走,"坐着,我给你下碗面。"
苏瑶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沙发垫还是那个碎花的,角上被赵姐用针线缝过的地方鼓起一个小包,硌着她的背。厨房里传来锅碗碰撞的声音,水龙头开了,灶台的火"啪"地点着了,抽油烟机嗡嗡地转起来。
这些声音太普通了,普通到苏瑶觉得眼眶有点发酸。在青石镇蹲守的那几天,她听到的全是风吹木板的声音、暗河的水声、鸢尾花标记下不知道藏着多少秘密的沉默。现在坐在赵姐的客厅里,听着锅里水烧开的咕嘟声,她忽然觉得,这种声音才是她想要守住的东西。
不是为了跟三叔斗,不是为了给妈妈报仇,不是为了追查棋盘的真相。就是为了让赵姐这样的人,能安安稳稳地在自己的厨房里下一碗面,不用担心门口被人泼红漆,不用买菜的时候被人抢包。
赵姐端着一碗面出来,面上卧了两个荷包蛋,撒了葱花和几滴香油。碗搁在茶几上的时候磕了一下,面汤溅出来几滴,落在茶几的玻璃面上。
"吃。别剩。"
苏瑶端起碗,面还烫,她吹了两口,挑了一筷子送进嘴里。面条是手擀的,赵姐的手擀面一直做得好,劲道,汤底是骨头汤,咸淡正好。荷包蛋的蛋黄是溏心的,咬一口流出来,混在面汤里,黄灿灿的。
"好吃。"
"废话,赵姐做的面什么时候不好吃了。"赵姐坐在旁边看她吃,自己手里又拿起了毛线针,一边织一边说,"你婉雪小姨和婉云小姨呢?还在边城?"
"嗯,她们在山洞里,安全。"
"韩江那小子呢?"
"也在边城。"
"行,你们都安全就好。"赵姐的毛线针动得很快,发出细碎的嗒嗒声,"门口那个红漆我找人刮了,刮不干净,又刷了一层白漆盖上了,你看不出来了吧?"
苏瑶回头看了一眼门口,确实看不出红漆的痕迹了,门框上白漆还新,泛着一层淡淡的光泽。
"谢谢你,赵姐。"
"谢什么谢,吃你的面。"
苏瑶掏出手机,给顾深发了一条消息,"我回来了。"
顾深秒回,"在哪?"
"出租屋,赵姐在做饭,你来不来?"
那边停了几秒,然后回了一个字,"来。"
苏瑶把手机放下,继续吃面。吃到碗底的时候,筷子碰到了一块硬东西,她挑出来一看,是一小块姜,赵姐煮面的时候习惯拍一块姜扔进去提味,有时候忘了捞出来。她把姜搁在碗沿上,用筷子把它拨进了垃圾桶里。
吃完饭她帮赵姐洗了碗,擦了灶台,把厨房收拾干净。赵姐去睡了,顾深还没到,大概是从单位赶过来,路上要半小时。
她回到自己的房间,推开门,桌上的推演盘安静地躺在那里,铜面上映着窗帘缝透进来的一线路灯的光。她走过去,伸手摸了摸盘面,铜是凉的,放在这儿没人碰,凉透了。
手指划过盘面的时候,"生"字符亮了一下,微弱的金光,像跟她打了个招呼。她的手指继续往右移,碰到"离"字符的位置,那个字符也在亮。
不是她激活的,是自己亮的。
光很弱,比"生"字符还弱,像一盏刚被点燃的灯,火苗还没站稳,随时可能灭掉。但它确实在亮,橘红色的,暖的,在她指尖底下轻轻跳动着。
她把手指移开,那个光没有灭,还亮着,安安静静地亮在铜面上,像一颗不小心掉在盘子里的火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