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深到的时候快十一点了。
他没有穿那件黑色夹克,换了一件深灰色的卫衣,头发也没怎么打理,乱糟糟的,看着像是从床上被消息炸起来的。赵姐已经睡了,苏瑶给他开的门,他进来之后先上下扫了她一遍,确认零件齐全,才呼出一口气。
"吃了没?"
"赵姐给我下了面,吃了。"
"那我吃点剩的。"顾深自己去了厨房,端了赵姐留在锅里的半碗面,坐在餐桌前吃。苏瑶坐在对面看着他,他吃东西很快,三口两口扒完了,筷子搁在碗上,抬头看她。
"说吧,三叔跟你说了什么。"
苏瑶从青云山下来之后已经在脑子里理过一遍了,现在说出来比预想的顺畅。她从三叔提到暗影组织只是分支开始讲,讲到"棋盘"这个代号,讲到全球网络的存在,讲到三叔说他自己只是一颗棋子,最后讲到三叔的警告,说她已经引起了棋盘的注意。
顾深听完,没有马上说话。他把手里的筷子拿起来又放下,放下又拿起来,像是在消化一大块吞不下去的东西。
"棋盘。"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声音很低。
"对。三叔说他从来没见过核心层的人,只接到过指令。暗影组织是棋盘在中国玄学界的分支,三叔是负责人,但他连上级是谁都不清楚。"
"你信他说的?"
"七八成信。"苏瑶说,"他在撒谎的成分我判断不了,但他没必要在这件事上骗我。他约我去青云山,是来交底的,不是来设套的。如果他想杀我,那天的机会多得是,他受伤了但我也是一个人,他完全可以让手下动手。"
顾深的指节在桌面上敲了两下,"你一个人去见他这件事,我已经不想骂你了。"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
"那我不说了。"顾深站起来把碗端到水池边洗了,水龙头开了很久,他一直没关,水流声填满了厨房的安静。苏瑶从门口看到他的背影,肩膀微微弓着,像扛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顾深。"
"嗯。"
"棋盘的事,得上报。你知道的。"
水龙头关了。顾深把碗扣在沥水架上,擦了手,转过身靠在灶台边,"我知道。但报上去之后会怎样,你心里有数吗?"
"有数。"
"一旦上报,这就不是你苏瑶的事了,也不是我顾深能管的事了。上面会派人,会接手,会把你晾到一边。你奶奶留给你的推演盘、《天机录》、所有线索,全都要上交。你能接受?"
苏瑶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顾深,他的眼睛在厨房的白炽灯下显得很亮,里面有她看不透的东西,不全是公事公办,也有别的。
"如果我不上报,棋盘的人来了,我一个人扛不住。到时候死的不止我一个,赵姐、小姨、婉云姨、韩江,全得跟着遭殃。"
"那如果你上报了,上面的人不信呢?说一句'封建迷信'给你打回来了?"
"那就先把证据做实。"苏瑶说,"归零仪式的现场、青石镇的据点、三叔的录音笔、蒋秋萍的证词,这些东西你手里都有。你不需要提玄学,你只需要提一个跨国犯罪组织的线索,这就够上面重视了。"
顾深看了她几秒,然后点了下头,"我今晚回去写报告。"
他走到门口换鞋的时候,回头说了一句,"下次,至少跟我说一声。"
"好。"
"我是说真的,苏瑶。你下次再一个人跑去见三叔,我直接把你扣了。"
"好,知道了。"
"你每次都说好,每次都不听。"
顾深走了。苏瑶关上门,听到他的脚步声在楼梯上渐行渐远,三楼、二楼、一楼,然后是楼道铁门关上的声音,"哐"的一声,闷闷的。
她回到自己房间,从背包里拿出《天机录》,翻到第五卷关于速成印的那一页。上次看到这段话的时候是在边城山洞里,那时她只是快速扫了一遍。现在她一个字一个字地重新读。
"速成印,祖辈可于后嗣身上预设此印,令后嗣修习玄术事半功倍,进境数倍于常人。然代价为,一旦后嗣激活全部十二字符,施印者之因果线彻底断绝,来生不入轮回。"
她的手指在"来生不入轮回"这六个字上停住了,指腹来回摩挲着书页的边缘。纸是老纸,发黄发脆,边角起了毛。奶奶写这段话的时候多大?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奶奶在写这段话的时候,心里想的是她。
三岁那年冬天,青玄观,七天。她完全不记得了。但奶奶记得,奶奶记了二十多年,然后带着这个秘密死了。
她的眼眶慢慢热起来,鼻头发酸,但眼泪没有掉。她把书合上,放在枕头旁边,关了灯。
黑暗里,她能听到隔壁赵姐轻微的鼾声,隔着两堵墙传过来的,一长一短,很有节奏。
她翻了个身,手伸到枕头旁边摸到了推演盘的铜面。手指无意识地在盘面上划过去,划到"鉴"字符的时候,她的指尖停住了。
那个字符在跳。
不是平时激活时的稳定亮光,是一下一下地闪,频率很慢,间隔均匀,亮、灭、亮、灭,像一个东西在呼吸,或者在跳。
她把推演盘拿到眼前,黑暗中看不清盘面的细节,只能看到"鉴"字符一下一下闪着微弱的金光。她数了一下频率,大约每两秒一次。
跟心跳的节奏一样。
她把推演盘放回枕头旁边,侧躺着,盯着那个一明一灭的光点。光映在她的手背上,指甲盖的边缘被染成淡金色,又暗下去,又亮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