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巴在省城长途汽车站停稳的时候,苏瑶的腰已经酸得快断了。
两个小时的山路加高速,她靠着窗户睡了一觉又醒了一觉,脖子歪了一路,左边肩膀比右边低了一截。下车的时候她跺了跺脚,脚底板发麻,踩在地上的感觉像踩棉花。
省城汽车站比星城大五倍不止,广场上黑压压全是人,拉行李箱的、扛蛇皮袋的、举着牌子接人的,各种口音搅在一起,嗡嗡的。她站在广场边上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混着柴油味和煎饼果子的油香,"开始了。"
江城是这座省城的旧称,本地人到现在还习惯叫江城。奶奶照片背面写的"江城·1956",指的就是这里。顾深和韩江分别坐了别的班次,顾深下午到,韩江明天才来。苏瑶先到了,负责踩点。
她在手机地图上找了一家小旅馆,在省城大学附近的一条老街上,叫"顺安旅社",招牌上的"安"字掉了一半漆。前台是个六十多岁的大姐,烫了一头小卷毛,戴着一副老花镜,看苏瑶一个人背着包进来,多打量了两眼。
"姑娘,来旅游还是来找工作的?"
"来办点事。"
"办几天?"
"不确定,先住三天。"
大姐从抽屉里拿了一把钥匙递给她,"二楼最里面那间,靠街,窗户隔音不太好,你要嫌吵我给你换。"
"不用了,靠街挺好。"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墙上贴着泛黄的壁纸,边角翘了起来。苏瑶把背包放下,洗了把脸,出门转了转。
省城确实跟星城不一样。楼高,路宽,街上的行人穿得也时髦,女孩子的大衣和靴子都是当季新款。但苏瑶注意到的不是这些,而是另一件事。
算命摊子。
从旅馆出来往东走了四条街,她数了一下,一共看到了十一个算命摊子。有摆桌子铺红布的,有支个伞蹲在路边的,有搬个小板凳坐在巷口的。密度比星城高太多了,星城整条街能碰上两个就算多的,这里几乎隔一条街就有一个。
更让她在意的是,每个摊子旁边,都站着两个年轻人。清一色黑T恤,有的还戴着鸭舌帽,双手插兜,站在摊子两侧,像两根柱子。不说话,不招揽客人,就杵着。
苏瑶在一个摊子前停了几秒,假装看手机。摊主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桌上摆着八卦镜和几本翻烂了的书,正在给一个大妈看手相。黑T恤年轻人扫了苏瑶一眼,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两秒,然后移开了。
她继续往前走,在一条巷子口看到了一个不一样的。
一个老头,六十来岁,穿着对襟盘扣衫,坐在折叠桌后面,桌上铺着一块红布,上面写着"祖传摸骨看相"四个字。老头跟前没有黑T恤的人,就他一个人,手边放着一个搪瓷茶缸子,盖子上印着"为人民服务"。
苏瑶站在巷子口看了几秒,老头注意到她了,冲她招了招手,"小姑娘,来,我帮你看看,不收钱。"
苏瑶笑了一下,"不用了,我自己会看。"
老头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露出一口被茶渍染黄的牙,"同行啊?哪一派的?"
苏瑶没回答,点了下头,转身走了。走出十几步回头看了一眼,老头还在那儿坐着,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茶,没再追。
回到旅馆,苏瑶从包里翻出一个小本子,坐在桌前把今天看到的记了下来。算命摊子的分布位置,黑T恤的人数和站位,没有黑T恤的那个老头的情况。她画了一张简单的路线图,把摊子标在上面,用圆圈表示有黑T恤的,三角表示没有的。
十一个圆,一个三角。
那些黑T恤不像是算命摊自己雇的人,哪个算命摊子雇得起两个人专门站岗?更像是有人在统一管理这片区域的玄学从业者,你摆摊可以,但你得在我的框架里摆,旁边站的人是我的,意思是这块地盘归我管。
她正准备合上本子,门被敲了两下。
"姑娘,开开门。"
苏瑶打开门,老板娘端着一碗银耳汤站在门口,碗是搪瓷的,跟巷口老头那个一个款式,汤还在冒热气。
"晚上凉,喝碗汤暖暖胃。我看你一个人出来的,晚饭也没吃,厨房里炖了一锅,顺手给你盛了一碗。"
"谢谢大姐。"苏瑶接过碗,银耳炖得很烂,里面加了红枣和枸杞,甜的。
老板娘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过头,"姑娘,省城不比别的地方,晚上出门注意安全,尤其是,别往护城河那边走。"
苏瑶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护城河怎么了?"
老板娘没回答,摆了摆手,"听姐的准没错。"
门关上了,走廊里老板娘的拖鞋声啪嗒啪嗒往楼下去了。苏瑶端着碗站在原地,汤面上的热气扑在她脸上,湿漉漉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