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瑶把档案袋里的材料一份一份取出来,摊在桌面上。
总共七页。第一页是事故报告,第二页是奶奶用红笔写的批注,第三页是现场勘查记录,第四页是法医初步检验报告,第五页是证人笔录,第六页是结案报告,第七页是一张现场照片,黑白的,拍的是一处河边台阶,台阶上有一双鞋。
苏瑶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现场勘查记录上写着,死者苏秀兰,女,五十八岁,被发现于护城河东段石阶处,面部朝下,死因系溺水窒息。法医报告上写的是"未发现明显外伤,血液中未检出毒物成分"。证人笔录只有一个报警人,是晨练的路人,早上六点二十发现的遗体,六点二十五报警。
但结案报告上写的报警时间是上午十点十八分。
苏瑶把第三页和第六页并排放在一起,目光在两个时间上来回看。发现遗体是六点二十,报警是十点十八,中间差了将近四个小时。如果是路人发现的,发现了为什么不马上报警?等四个小时再报?
而且第六页结案报告的"结案原因"一栏写的是"证据不足,无法认定他杀,维持意外失足结论"。证据不足,不是证据确凿。证据不足就结案,说明有人不想继续查了。
奶奶在第二页上写的那三个疑点,跟苏瑶自己看到的问题完全吻合。她把材料叠好放回档案袋,抬头看莫淮安。
"你当年是不是也不相信这个结论?"
莫淮安没有正面回答。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用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像是在斟酌用词。
"我当年刚调到省厅,接手这个案子的时候,我也觉得不对劲。一个推演术的高手,在河边台阶上失足落水?她连下雨天出门都摔不了,怎么可能在一个干燥的夜晚失足?但当时有人压着,上面说结案,我级别不够,只能服从。"
"谁压的?"
"一个副厅长,已经退休了。我查过他的背景,退休之后搬去了国外,没再回来过。"
苏瑶的手指在档案袋的边角上摸了一下,牛皮纸粗糙的质感蹭着指腹。
"这二十年你没有彻底放下过?"
"没有。"莫淮安说得很干脆,"所以我一直在等一个能把它重新翻出来的人。你来了,说明时候到了。"
苏瑶看着他,判断他说的不是假话。他的眼神是稳的,不是那种刻意装出来的诚恳,是一种查了二十年案子的人才会有的、被磨平了棱角的坦率。但她没有完全信任他,信任这种东西不是一顿咖啡就能建立的。
"你知道暗影组织吗?"她直接问了。
莫淮安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既没有惊讶也没有紧张,像是早就等着她问这个问题。
"知道。我查这个组织已经查了五年。省城是他们在中部地区的大本营,活动规模比星城大十倍不止。星城那边的分支只是一个前哨站。"
苏瑶倒吸了一口气,"一个前哨站就搞出了归零仪式、锁灵印那些事,省城这边"
莫淮安比了一个"按兵不动"的手势,手掌朝下压了压,"我查了五年,但一直不敢动。因为这个组织在省城的渗透比我想象的深得多,包括省厅内部,也不干净。"
这句话说完之后,两人之间的空气安静了几秒。咖啡馆里放着轻音乐,旁边一桌有两个穿西装的人在谈生意,声音压得很低。苏瑶能听到他们偶尔冒出来的"合同""签字""百分之三"之类的词。
"省厅内部不干净,"苏瑶重复了一遍,"你跟我说这个,不怕我传出去?"
"你要是想传出去,就不会一个人来省城了。你直接找媒体不就行了?"
苏瑶没接话,他说得对。
"你今天约我出来见面,你就不怕被人看到?"苏瑶扫了一眼窗外的省厅大楼,隔着一条街,大楼的玻璃幕墙在阳光下反光。
莫淮安笑了一下,那种温和的笑又出现了,"我在省厅大楼里上班,每天中午都来这家咖啡馆喝咖啡,谁来了都能看到我。越光明正大,反而越不会有人怀疑。你要是半夜跟我在哪个巷子里碰头,那才是真有问题。"
苏瑶也笑了一下,不得不承认他说的有道理。
"还有一件事。"莫淮安站起来,从夹克内袋里掏出一张纸条,推到苏瑶面前。纸条是便签纸,黄色的,上面用黑色签字笔写了一行字。
"城西·废旧棉纺厂·三号仓库明天晚上十点有人在那里等你。那个人当年跟你奶奶一起发现了那件事。"
"什么事?"
"棋盘。"莫淮安说,"你奶奶不是一个人发现棋盘的。当年还有一个人跟她一起,那个人后来消失了,所有人都以为他死了。但他没死,他一直在省城,藏了二十年。"
苏瑶的手指碰到那张纸条,纸条上的墨迹还没完全干透,她的指腹蹭了一下,蹭出了一道浅浅的黑色痕迹。
"你怎么知道他还在?"
"因为他三个月前给我寄了一封信,没有署名,信里只有一个地址和一个日期。地址就是棉纺厂三号仓库,日期是明天。"莫淮安拿起公文包,"明天晚上你可以去,也可以不去。但如果我是你,我会去。"
他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回了一下头,冲苏瑶点了下头,然后推门出去了。玻璃门关上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响,门框上挂着的铜铃晃了一下。
苏瑶把那张纸条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空白的。她把纸条折了两折,塞进牛仔裤口袋里,口袋底部那个小洞还在,纸条的角从洞口探出来,蹭着她腰侧的皮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