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瑶在旅馆房间里坐了一整夜。
面前摊着三样东西。推演盘放在中间,"危"字符的暗红光还在一明一灭,像一颗不安分的心脏。左边是那个木雕无脸人,黑黢黢地立在桌面上,没有五官的脸朝着她。右边是莫淮安给她的那份档案复印件,七页纸摊开,第二页上奶奶用红笔写的批注在台灯下格外刺眼。
她把三样东西换了十几种排列方式。推演盘放左边,木雕放右边;木雕放中间,推演盘放右边;档案垫在推演盘底下,木雕压在档案上面。像拼一个少了最关键一块的拼图,怎么摆都不对。
莫淮安的话,大部分是真的,推演盘证实了。但"危"字符的亮起让她无法安心。推演盘不会无缘无故亮"危",它告诉她的是她目前的处境本身就是危险的,而她周围最大的不确定因素,就是莫淮安。
"鉴"说他没说谎,"危"说这个人是危险。两个字符同时亮,不矛盾,但也不放心。一个人可以不说谎,同时也可以是危险的他说的话都是真的,不代表他说的就是全部。
她做了一个决定。
从现在开始,她继续跟莫淮安见面,继续交换信息,但那些真正重要的东西,她藏起来。包括那片金叶子,包括奶奶第三封信的完整内容,包括
她拿起手机,翻到跟蒋秋萍的聊天记录。
昨天她拨了三次蒋秋萍的电话。第一次是那个年轻男人接的,第二次没人接,第三次关机。但在这三次之间,她其实还拨过一次第四次,在凌晨一点多,她以为没人会接了,结果通了。
接的人是蒋秋萍本人。
声音很虚弱,气若游丝,像是用了全部的力气在说话。蒋秋萍说了几句话,每一句之间都隔了很长的喘息。
"瑶瑶……图……我发了……微信……你收……"
苏瑶当时就翻了微信,蒋秋萍在出事之前,在两人聊天界面里发了一张图片。不是文字,是图片,一张手绘地图的照片。
苏瑶把那张图存在了一个加密文件夹里,谁都没告诉。
现在她打开那个文件夹,调出那张图片。
台灯下,手机屏幕上显示出一张手绘地图。纸质泛黄,边缘有折痕,是蒋秋萍用手机拍的,角度有点歪,左上角被截掉了一小块。地图画的是省城的玄学势力分布,街道用黑色线条标出来,几条主路上画着方框,方框旁边写着字,字太小看不太清,苏瑶用两根手指把图片放大。
方框旁边写的是"暗·东""暗·南""暗·北"之类的标注,"暗"应该是暗影组织的缩写。但还有几个位置不是方框,是用红笔圈起来的圆圈,圆圈旁边没有文字,只有一个数字"壹""叁""伍"。
红笔圈起来的位置,是棋盘在省城的核心据点。编号用的是苏州码子,这是一种老式的记账数字写法,现在几乎没人用了,但奶奶的笔记本里用过同样的写法。
苏瑶把那三个红圈的位置在脑子里跟省城的地图对了一下。"壹"在城东,靠近护城河。"叁"在城西,棉纺厂附近。"伍"在城北,省厅以北三公里左右。
三个据点,呈三角形分布,把省城老城区包在了中间。
她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然后关掉手机屏幕,靠在椅背上闭了会儿眼。
她拿起手机想给韩江发消息,打了几个字"蒋秋萍出事了,我在省城查到了一些"光标闪了两下,她把字全删了。
韩江靠得住,但韩江的嘴不够严,他知道了,宋守一就知道了,苏婉雪就知道了,消息会像水一样渗出去。不是不信任他们,是棋盘那边有人在用推演术算她的走向,她身边的人越多,可被推演的变量就越多,对方能看到的画面就越清晰。
"从现在开始,我需要的信息,我自己去拿,不需要经过任何人。"
她把手机合上,扣在桌面上。
刚一抬头,她愣住了。
旅馆的窗户没拉窗帘,对面那栋居民楼的楼顶上,站着一个黑色的影子。楼顶跟她的窗户隔了大约三十米,影子一动不动,面朝着她的方向。她看不清那个影子的脸,逆光,只能看到一个轮廓,瘦长,笔直。
但她看到了那个影子的手。
两只手抬到胸前,十指交叉,拇指和食指的交叠方式左拇指压在右食指第二关节上,右拇指扣住左掌根。
禁印。
跟木雕无脸人的手印,一模一样。
苏瑶的脊背瞬间绷直了,她从椅子上弹起来,伸手去够桌上的推演盘。手指碰到铜面的一瞬间,"危"字符的暗红光猛地亮了一下,比之前亮了三倍,像被戳了一刀的伤口突然涌出来的血。
她再抬头看窗外的时候,楼顶上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影子消失了,像从来没出现过。楼顶的天线在夜风里轻轻晃着,旁边有一只塑料袋被风吹起来,翻了个跟头又落下去。
推演盘上的"危"字符慢慢暗下来,恢复到之前一明一灭的频率。苏瑶的手还按在盘面上,指腹能感觉到铜面底下有什么东西在脉动,一下一下的,跟"危"字符的闪烁频率完全同步。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尖在发抖,不是害怕,是肾上腺素涌上来之后的本能反应。她把手指从盘面上移开,攥了攥拳,又松开,攥了三次才把抖止住。
桌上那盏台灯的光突然闪了一下,灯泡的钨丝发出一声极细的嗡响,然后恢复正常。灯罩在桌面上投下的圆形光圈边缘,木雕无脸人的影子被拉长了,歪歪扭扭地印在档案纸的空白处,无脸的那一面刚好对着苏瑶,投下的阴影里什么五官都没有,只有一片模糊的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