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瑶在省城大学的官网上找到了东亚玄学研究会的活动预告。
下周三下午两点半，有一场面向公众的玄学文化讲座，主讲人陈维庸，讲座题目《东亚民间术数的现代化转型》。苏瑶看到这个题目的时候嘴角扯了一下，一个跟棋盘有牵连的人，站在大学讲台上讲术数的现代化转型，确实很符合他的身份披着学术的外衣，干着见不得光的事。
她点了预约，免费讲座，填了姓名和手机号。名字用的是假的，手机号是新办的卡。
周三下午两点十分，苏瑶到了省城大学。讲座在文学院三楼报告厅，她提前二十分钟进场，选了第三排靠边的位置。白衬衫，深色长裤，帆布包，头发扎成马尾，看起来像一个认真好学的年轻研究者。帆布包里装着手机、充电宝和一支录音笔，录音笔是从旅馆老板娘那儿借的，说是要录课堂笔记。
报告厅不大，能坐七八十人。两点半之前陆续坐满了，大约来了六十多号人，大部分是学生，前排几个老师模样的中年人，后排散落着一些社会人士。苏瑶扫了一圈，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看到了一个不太协调的人。
戴黑色棒球帽的男人。帽子压得很低，几乎盖住了眉毛，脸全在帽檐的阴影里。他穿着一件深色的连帽卫衣，跟报告厅里大部分人的穿着风格都不一样。坐下来之后一直低着头看手机，没有抬头看过任何人。
苏瑶多看了两眼，那人没有跟她对视，也没有注意到她在看他。她收回目光，把帆布包放在膝盖上，等着讲座开始。
两点三十分，陈维庸在掌声中走上了讲台。
他比照片上老了二十多岁。头发花白了，但梳得很整齐，一丝不苟地往后面背着。金丝眼镜，深灰色的中式对襟上衣，扣子一直扣到最上面那颗。整个人看起来确实很有"老学者"的派头，腰板挺直，走路带风，一点都不像七十三岁的人。
但苏瑶注意到一个细节。
他走上讲台的时候，从侧门出来，走了大约七八步到讲台中央。这七八步，每一步都踩在地砖的同一个位置不是大概踩，是精确地踩在每块地砖的正中央，步幅完全一致，不偏不倚。普通人走路不会这么精确，除非受过特殊训练，或者在走某种步法。
苏瑶认出来了，那是"九宫步"，堪舆术里用来丈量地气的步法。每一步踩一个方位，七八步走下来刚好是一个完整的九宫格。他在丈量这个报告厅的地气。一个讲"现代化转型"的教授，上台前先走了一圈九宫步，有意思。
讲座本身没什么特别的。陈维庸讲的都是公开资料上能查到的内容，术数的历史演变、民间术数的文化价值、现代社会的科学审视之类的车轱辘话。声音平稳，条理清楚，但没有干货。苏瑶听了二十分钟就开始走神了，她不是来听课的，她是来观察人的。
她观察的是两件事。第一，陈教授在讲台上的状态放松还是紧张。他看起来很放松，甚至可以说是享受，讲到兴头处还会笑一下，露出一排保养得很好的假牙。但他的手指在讲台上有细微的抖动，右手食指和中指不自觉地交替轻叩桌面，频率很规律，像是在数什么。
第二，他在看谁。讲座过程中他的目光会扫全场，这很正常。但苏瑶注意到，每次扫到最后一排那个戴棒球帽的人的方向时，他的目光会多停零点几秒。不是看观众的那种扫视，是一种确认式的注视，像是在核对什么东西。
提问环节，有人举手提问，一个学生问"术数在现代心理学中有没有对应的理论支撑"，陈维庸笑着回答了。回答的时候，他的目光先往最后一排扫了一眼，然后才开口。第二个问题，一个中年男人问"如何看待风水堪舆的科学性"，陈维庸的目光又是先往最后一排扫了一眼，再回答。
每一次都是。
苏瑶在心里记下了这个规律。棒球帽男人不是普通的听众，陈维庸在跟他确认什么确认哪些话可以说，哪些话不能说，还是确认现场有没有不该来的人。
讲座结束，掌声响起来。学生们陆续往外走，苏瑶站起来，把帆布包背上，准备混在人群里出去。她走到第二排过道的时候，陈维庸突然朝她这边看了一眼。
不是扫视，是直直地看过来，目光穿过三排人的头顶，落在她身上。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隔着好几排人，但报告厅的扩音器把声音送得清清楚楚。
"那位穿白衬衫的女士，请留步，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你。"
报告厅里还没走出去的人全停住了，回头看苏瑶。苏瑶的脚步钉在过道上，帆布包的肩带从左肩滑下来半寸，她伸手扶了一下。
陈维庸站在讲台上，金丝眼镜后面的两只眼睛定定地看着她，嘴角挂着一丝笑，说不上和善，也说不上恶意，像是一个老人看到了一个让他想起什么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