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告厅里还没走出去的人全停住了。
苏瑶站在第二排过道上，帆布包的肩带从左肩滑下来半寸。她没有急着走，也没有急着回答，而是先把肩带扶上去，然后转过身，面对讲台。
陈维庸从讲台上走下来了。他走得很慢，每一步还是踩在地砖正中央，九宫步，从讲台到她面前，大约七八米的距离，他走了十几步。最后在离她两米左右的地方停下来，双手背在身后，微微仰着头看她。
"小姑娘，你是不是姓苏？"
苏瑶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她看着他的眼睛，金丝眼镜后面那双眼睛比照片上浑浊了一些，但瞳仁仍然很亮，像两颗被磨了很久的黑石头。
"您怎么知道？"
陈维庸笑了一下，笑容和蔼，嘴角上扬的弧度恰到好处，是一个在讲台上站了几十年的人才会有的标准笑容。但苏瑶觉得那笑容底下压着什么东西，像是水面下的暗流，看不见但能感觉到拉力。
"你跟你奶奶长得很像。我刚才在台上看到你的第一眼，就认出来了。你奶奶苏秀兰，当年是我们研究会的特别顾问。你，是来接她的班的吗？"
这话说得轻轻巧巧的，像是在跟晚辈拉家常。但苏瑶听出来了，这是一个试探。他在确认她的身份，也在试探她来省城的目的。说"接她的班"，是在看她会不会顺着这个话头说下去如果她说"是"，就等于承认她知道研究会跟奶奶的关系；如果她说"不是"，他也能从她的反应里读出别的东西。
苏瑶没有接他的话茬。
"陈教授，我有一个问题想请教您。"
陈维庸挑了一下眉毛，"请说。"
"您在讲座里说，'民间玄学缺乏体系，应该由学术机构统一管理'。我想请问一下，您怎么定义'民间玄学'？您说的'统一管理'，又是指什么样的管理？由谁来管？"
报告厅里还没走的人停住了脚步，有人回头看他们，有人干脆靠在墙边不走了，一副看热闹的姿态。陈维庸的笑容僵了一瞬，很短，短到普通人注意不到，但苏瑶的"兑"字符强化过的感知捕捉到了他左边嘴角抽了一下，然后恢复原位。
"统一管理，就是建立一个规范的学术认证体系，让玄学从街头走进研究室。这也是我们研究会一直在推动的方向。"他的语气还是那个温文尔雅的老教授腔调，不急不躁。
"那我问您另一个问题。"苏瑶往前走了半步，"从街头走进研究室之后，那些真正需要帮助的人，还能不能像以前一样，花几十块钱，找到一个人，帮他解决难题？"
报告厅安静了。
陈维庸看着她，沉默了两三秒。这两三秒里，他的手指在身后的袖子里动了一下苏瑶看不到，但她能看到他肩膀的肌肉微微收紧了。他在重新评估她，不是以"故人的孙女"的身份，而是以一个对话者的身份。
"你这个问题，问得很好。"他笑了一下。这次的笑跟刚才不一样，少了那些表演的成分，多了一点东西，苏瑶说不上是欣赏还是警惕，也许都有。
"苏小姐，有些问题不是三言两语能在公开场合说得清的。如果你有兴趣，欢迎来我们研究会深入交流。"他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名片是烫金的，上面印着"东亚玄学研究会·副会长·陈维庸"，下面是手机号和邮箱。
苏瑶接过名片，低头看了一眼，没有说话。
"我会考虑的，陈教授。"
她把名片放进帆布包的侧袋里，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她余光扫了一眼最后一排。
那个戴棒球帽的男人已经不在了。座位上空着，但椅子上放着一顶黑色的棒球帽他走的时候把帽子留了下来，帽檐朝向她离开的方向，像是故意摆的。
苏瑶没有停步，走出了报告厅的大门。门在身后关上，发出一声闷响，走廊里的声控灯"啪"地亮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