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瑶没有从青石街19号的正门进去。
奶奶信上写得明白,"不要从正门进去"。她绕到后巷,后巷很窄,两边是老旧居民楼的外墙,墙根堆着废旧纸箱和煤气罐。巷子走到头,有一扇铁皮侧门,虚掩着,门上的漆剥了大半,露出底下的锈。
她推门进去,门轴没响,有人上过油。
门后是一条窄走廊,大约一米五宽,天花板很低,头顶的灯管发着惨白的光。走廊不长,十来米,尽头是一扇深色的木门,那种老式的大门,门板厚实,铜把手上包着一层绿锈。
门没锁。
她推开门,里面的空间豁然开朗。是一个地下室改造的会议厅,面积不小,至少有六十平,天花板做了隔音处理,灯光是暖黄色的,墙上挂着几幅水墨画。中间摆着一张深色长桌,桌上放着矿泉水和笔记本,椅子是带扶手的皮椅。桌边已经坐了一圈人。
陈维庸坐在主位,背对着门,听到门响转过头来。他看到苏瑶从侧门进来,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眉毛微微抬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苏小姐来了,请坐。"他指了指自己右手边空着的位置。
苏瑶走过去坐下,不动声色地扫了一圈。加上她一共九个人,除了陈维庸,其他七人有男有女,年龄都在五十到七十之间。穿着各异,有穿老式中山装的,有穿名牌西装的,还有一个穿对襟盘扣衫的老太太,头发花白,手腕上挂着一串檀木念珠。
陈维庸挨个介绍了一圈。坐在苏瑶左边的是省民俗学会的常务理事,姓刘,六十出头,说话慢吞吞的。对面那个穿西装的是某周易文化研究中心的主任,姓方苏瑶听到"方"字心里动了一下,但仔细看那人的脸,跟方志远不是同一个人。穿盘扣衫的老太太姓陶,退休前是省城博物馆的研究员,研究古代术数文物的。
每个人头衔都光鲜亮丽,但在苏瑶眼里,真正重要的不是头衔,是细节。
她注意到两个人。一个是坐在长桌最远端的瘦高个老头,姓郑,自我介绍时说是某玄学协会的副会长,六十多岁,脸上没什么表情。另一个是坐在陈维庸左手边的男人,姓许,五十出头,戴金丝眼镜跟陈维庸的同款说话不多,但每句话都经过斟酌,措辞精准。
这两个人有一个共同点:领口下方别着一枚极小的徽章。不仔细看会以为是普通的装饰领针,银色的,不到一厘米。但苏瑶用"兑"字符强化过的视觉在第一遍扫描时就捕捉到了那枚徽章是棋盘格纹路的,跟木雕底部的五瓣花符号不同,但跟图书馆那份旧档案上盖的章属于同一套符号体系。
棋盘的人,至少两个。
研讨会开始了。主题是"玄学的学术化与规范化",听起来跟陈维庸的讲座差不多,但讨论的内容明显深入得多。刘常务理事在说"民间术数从业者缺乏统一培训,水平参差不齐",方主任在说"应该建立一个分级认证制度,把符咒、堪舆、推演分门别类纳入学术框架"。那个姓许的金丝眼镜男人提了一个更具体的方案"研究会可以牵头成立一个'传统文化研究中心',挂靠在省城大学下面,所有民间从业者必须通过中心的考核才能执业。"
苏瑶一边听一边在心里记。这些人表面上在讨论学术,实际上在讨论如何通过"学术化"的手段,把民间的玄学资源收归到他们的体系里也就是棋盘的体系。认证、分级、考核、执业资格,这些词翻译过来就是控制。谁掌握了认证权,谁就掌握了整个行业的人。
她在适当的时候插了几句话,问了一个关于"认证标准如何制定"的问题,语气像一个有兴趣但还在观望的年轻研究者。不太激进,也不太冷淡,恰到好处。陈维庸听她说话的时候,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那个有规律的叩击节奏又出现了。
两个小时后研讨会结束,大家陆续离场。苏瑶站起来准备走的时候,坐在她对面那位戴棋盘徽章的老先生姓郑的那个经过她身边,脚步慢了一下,低头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只有她听得见:"苏小姐,你奶奶当年也坐过你现在这个位置。她当时的选择,是站起来,走出去,再也没有回来。你,会跟她做同样的选择吗?"
苏瑶侧过头看他,他没有停步,已经走到了门口,背影瘦长,脊背挺直,皮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轻而有节奏的嗒嗒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