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慎之。
苏瑶把那个名字从名单上撕下来,贴在旅馆的墙上,跟周明华的照片并排。金丝眼镜,五十出头,对外联络负责人,研讨会上每回答问题前都要看一眼最后一排棒球帽男人的那个。
她还没来得及深查许慎之,陈维庸的消息就来了。
微信,简短的,"最后见一面,有些话当面说比较清楚。"
地点在省城最高的建筑金融中心大厦,顶楼旋转餐厅。苏瑶看着这个地址,琢磨了半分钟。选这种地方见面,要么是炫耀,要么是表态。一个旋转餐厅,四面落地窗,整个省城的夜景在脚下铺开,这种场景不是谈玄学的地方,是谈生意的地方。
她赴约了。
白衬衫,深色长裤,头发扎成马尾。她在旅馆里翻了半天行李箱,发现带出来的衣服就那么几件,最体面的还是那件白衬衫。衬衫的领口有点皱了,她用旅馆的挂烫机其实是个漏水的蒸汽熨斗烫了两遍,勉强压平了。
金融中心大厦五十八层,旋转餐厅。苏瑶出电梯的时候,侍者带她往里走,穿过几张坐满人的桌子,到了最里面靠窗的位置。陈维庸已经坐在那里了。
他今天没穿那件中式对襟上衣,换了一身深蓝色的西装,剪裁考究,袖扣是银色的,领带上别着一枚小小的珍珠领带夹。整个人看起来不像一个七十三岁的玄学教授,更像一个跨国公司的高管那种退休了还被返聘回来的、精神矍铄的老头。
"苏小姐,请坐。"陈维庸站起来,帮她拉了一下椅子。这个动作很自然,不是刻意的殷勤,是习惯了跟各种人打交道的圆滑。
苏瑶坐下来,侍者递上菜单,她没看,"白开水就行。"
陈维庸摆了摆手,侍者走了。两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张铺了白桌布的小圆桌,桌上放着一瓶红酒和两个酒杯。陈维庸给自己倒了一杯,没给苏瑶倒。
"苏小姐,你非常聪明。"他端起酒杯,没有喝,只是晃了晃,红酒在杯壁上挂了一层薄薄的红膜。"你应该已经猜到了,我不是普通的学者。"
苏瑶没接话,等他继续。
"我是棋盘在东亚区的招募专员。"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跟讲术数现代化转型的时候一模一样,平稳,从容,像在陈述一个学术事实。"我见过很多有天赋的人,但你,是唯一一个让我觉得值得亲自邀请的。"
窗外的夜景在缓缓转动,旋转餐厅的速度很慢,几乎感觉不到,但窗外的景色在变刚才对面是一栋亮着灯的写字楼,现在变成了一片低矮的居民区,灯光密密麻麻的。
"邀请我做什么?"苏瑶问。
"加入我们。你会得到你想象不到的资源。《天机录》的全本,只是开始。你可以接触到比玄学更古老的东西比推演术更古老的体系,比你奶奶当年接触到的更深的东西。"
苏瑶端起面前的白开水,喝了一口。水是温的,杯子是高脚杯,跟红酒杯一样的大小,装着白开水,有点滑稽。
"陈教授,你说我奶奶当年是研究会的特别顾问。她后来为什么离开了?"
陈维庸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拇指在酒杯杯脚上蹭了一下,"她发现了她不该发现的东西。"
"什么东西?"
"棋盘的真正目的。"
"什么目的?"
"这个"陈维庸放下酒杯,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等你加入了,我自然会告诉你。"
苏瑶看着他,没有说话。餐厅里的背景音乐是一首她叫不出名字的爵士乐,萨克斯风的声音懒洋洋的,混着杯盘碰撞的叮当声。
"如果我拒绝呢?"
陈维庸笑了一下,不是那种标准的讲座笑容,是一种更真实的、带着一点无奈的笑。"那你将继续现在的路,艰难,充满危险。而且最终还是会跟我们相遇。因为棋盘,无处不在。"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旋转餐厅刚好转了一整圈,窗外的景色回到了刚才的位置那栋亮着灯的写字楼。苏瑶看着窗外的灯光,然后转过头看陈维庸。
"陈教授,你站的位置,是不是跟棋盘,在同一边?"
陈维庸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就一下,不到半秒,酒杯里的红酒晃了一晃,液面倾斜了大概五度,然后恢复了水平。这个幅度小到旁边的人不会注意,但苏瑶的眼睛一直盯着他的手。
"苏小姐,"陈维庸放下酒杯,"我给你一个月的时间考虑。一个月之后,这个号码"他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就失效了。"
苏瑶低头看了一眼名片。比上次那张不一样,上次是研究会的名片,这张没有抬头,没有机构名,只有一个手机号,烫金的,印在纯黑的卡纸上。
她伸手拿起名片,收进衬衫的胸袋里。然后站起来,拿起帆布包,背上肩。
"谢谢陈教授的茶。"
"是白开水。"陈维庸纠正她,语气里带着一丝笑意。
苏瑶已经走到桌旁的过道上了,她没有回头。侍者帮她按了电梯,电梯门开了,她走进去,伸手把衬衫胸袋里那张名片的角捏了一下,名片的边角很锋利,割了一下她的指腹,不疼,但有一道白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