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瑶买的是当天下午的票,高铁,省城到星城,两个小时四十分钟。
她没提前跟任何人说。上了车才给赵姐发了条微信,"赵姐,我下午回星城,到了去找你。"发出去之后一直没收到回复,她以为赵姐在忙,没在意。
到星城是下午四点多,出站的时候风很大,比省城的干燥冷风要湿,带着一股星城特有的潮气。她打了个车直奔出租楼,到了楼下,看见赵姐的小卖部卷帘门拉着。
大白天的关着门,这不正常。赵姐的小卖部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除了过年那几天,从来没在下午关过门。苏瑶心里咯噔了一下,拎着包上了楼。
敲门,敲了三下没人应。她又敲了三下,力道重了些,门里面传来拖鞋蹭地的声音,很慢,拖拖拉拉的。
门开了,赵姐站在门后,穿着一件灰色的棉睡衣,头发乱蓬蓬的,脸色蜡黄,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白得像纸。
"瑶瑶?你怎么回来了?"赵姐的声音哑得不像话,每个字都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没事没事,就是有点感冒。"赵姐摆了摆手,想把她往门外推,"你先下去,别传染给你"
苏瑶没理她,伸手往赵姐额头上一贴。
烫得厉害。不是低烧的那种温热,是高烧的那种灼烫,手指贴上去的瞬间她就能感觉到温度从皮肤底下往外涌。赵姐的额头还出了一层细密的汗,黏黏的,不正常。
"烧了几天了?"
赵姐别过脸去,"两天……三天……记不清了。"
"吃药了吗?"
"吃了,感冒灵,吃了两包,没用。"
苏瑶二话不说,进屋把赵姐的外套从衣架上扯下来,披在她身上,"走,去医院。"
"去医院干嘛?就是感冒"
"你这叫感冒?肺炎都烧出来了。走。"
苏瑶拽着赵姐下了楼,打了个车去最近的区医院。急诊挂号,排队,抽血,拍片子,等了一个多小时,结果出来了肺炎,右下肺,不算太严重但也不轻,医生说需要住院。
赵姐躺在急诊留观室的床上,手上扎着留置针,生理盐水挂上了。她还在嘴硬,"住什么院,住一天多贵啊,我回去吃几天药就行了"
苏瑶拉了把椅子坐在床边,"我出钱。你闭嘴。躺着。"
赵姐看了她一眼,愣了一下,然后忽然笑了,笑的时候嘴角扯得有点歪,因为嘴唇干裂了一道口子。"你这丫头,长本事了,都会管我了。"
苏瑶没说话。她从包里翻出一个苹果早上在高铁站买的又找了一把水果刀,低着头削苹果。刀刃贴着果皮转了一圈,皮没断,一条长长的螺旋。她削得很慢,很仔细,因为不这样,她怕自己会哭出来。
赵姐是她在星城唯一一个真正意义上的亲人。不是血缘上的,是日子堆出来的。她刚来星城的时候,身上没钱,是赵姐收留了她,让她住在楼上,小卖部的零食随便吃,没收过她一分钱房租。后来她开始接单赚钱了,要给赵姐钱,赵姐也不要,说"你攒着,以后用钱的地方多着呢"。
赵姐今年五十四了,一个人开着小卖部,老伴走了七八年了,儿子在外地打工,一年回来一次。她嘴上不说,但苏瑶知道她孤独。小卖部不只是营生,是她跟这个世界保持联系的方式每天有人来买东西,有人跟她说两句话,她就不觉得是一个人了。
现在她病了,烧了三天,连门都出不了,没告诉任何人。
苹果削好了,苏瑶切成小块,放在床头柜的纸巾上,递了一块给赵姐。赵姐接过去咬了一口,嚼了两下,"酸。"
"酸的败火。吃。"
赵姐把那块苹果吃完了,又吃了一块,然后靠在枕头上闭了眼。药水挂了大概四十分钟,她的呼吸慢慢均匀了,睡着了。
苏瑶坐在旁边,看着赵姐的脸。烧退了一些,脸色还是黄的,但嘴唇上有了点血色。床头的监护仪滴滴响着,频率稳定,像一颗缓慢跳动的心脏。
她心里有一个很清晰的声音她做的所有事情,查棋盘、找真相、保护推演盘,归根结底,都是为了守护这样的人。赵姐这样的人,不知道什么棋盘、什么暗影组织,每天守着一个小卖部,把日子过得平平的、实实的。这样的人不该被卷进任何局里。
赵姐住了三天院,肺炎控制住了,医生说可以回家休养。苏瑶办了出院手续,打车把赵姐送回出租楼,扶她上楼,安顿她躺下,又去楼下小卖部把卷帘门拉开不营业,就是透透气。
她坐在客厅里,赵姐在卧室里又睡了。苏瑶闲着没事,拿起赵姐放在茶几上的手机屏幕碎了半边,但还能用想看看赵姐最近有没有漏接的电话。
她翻到通话记录,往下滑了滑,一条一条地看。大部分是外卖骑手的电话、她儿子偶尔打来的、快递驿站的取件通知。但翻到三个月前的时候,她注意到了一个规律。
从三个月前开始,每周三晚上,赵姐的手机都会接到一个来自省城的电话。号码是同一个,区号是省城的。通话时间每次都在十分钟以上,最长的一次二十三分钟。
每周三。固定时间,固定号码,通话时间稳定。
苏瑶把这个号码记了下来。她不认识这个号码,赵姐在省城也没有亲戚朋友至少赵姐从来没提过。
她打开微信,搜了一下这个号码对应的微信账号,搜到了。头像是默认的灰色头像,昵称是一串数字,没有朋友圈,什么信息都没有。
一个没有信息的微信账号,每周三晚上跟赵姐通十分钟以上的电话,持续了三个月。
苏瑶把赵姐的手机放回茶几上,盯着那个号码看了几秒,然后打开自己的手机,把号码存了下来,备注了三个字"周三号"。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透气,窗台上赵姐养的那盆绿萝枯了两片叶子,她伸手把枯叶摘了下来,指腹捏着叶柄断口处那点干瘪的纤维,轻轻搓了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