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比星城大，也比星城旧。
高铁出站的时候，苏瑶看到的是一片灰扑扑的天际线，老城区那边的建筑矮矮的，连成一片，像一块被压扁的豆腐。江从城市中间穿过，江面上有货船，慢吞吞地挪着，汽笛声隔着几条街都能听到。
苏家巷在老城区深处。苏瑶打了个车，司机是个五十多岁的本地人，听到"苏家巷"三个字，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
"苏家巷？那边现在没什么人了，老房子多，住的人少。你去找人还是看房子？"
"找人。"
"苏家巷还住着人吗？我记得就剩一户了，一个老太太，不爱搭理人。"
苏瑶没接话，靠在后座上看着窗外。老城区的街道窄，两边的梧桐树长得密，树冠把阳光挡得七七八八，地上全是斑驳的影子。
车停在苏家巷巷口。苏瑶下车，看到一条青石板铺的老巷子，两边的墙是青砖的，有些地方爬满了爬山虎。巷子不长，大概百来米，但走起来觉得更深，因为两边的墙高，把天压成了一条缝。
巷子中间，有一栋宅子跟其他房子不一样。门头上有砖雕，刻的是缠枝纹，被风雨侵蚀得看不太清了，但能辨认出做工的精细。门是老式的黑漆木门，门环是铜的，磨得发亮。门楣上没有匾额，但有两个钉子的痕迹以前应该挂过什么东西，后来摘了。
苏瑶站在门前，拍了拍铜门环。
等了十几秒，门里面有脚步声，不急不慢的。门开了，开了一条缝，一张脸从门缝后面探出来。
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穿一身素净的灰布衣服，头发盘在脑后，插了一根木簪。面容严肃，颧骨高，眉骨深，嘴唇抿成一条线。她的眼睛扫了苏瑶一下，从上到下，像是在扫描一件物品。
"你找谁？"
"您好，我叫苏瑶，从星城来的。苏秀兰是我奶奶"
老太太听到"苏秀兰"三个字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一丝一毫都没有。但她的手指收紧了她的手搭在门缝的边缘，指甲盖发白了，指节上的青筋比刚才明显了一根。
"这里没有姓苏的，你找错地方了。"
门"砰"地关上了。
苏瑶站在门外，没有走。门板上的黑漆有一股松烟的味道，很淡，是老漆才有的气味。她站了大约十秒，又抬手拍了三下门环。
"我知道苏家在这里。我不是来吵架的，我是来求教的。关于'棋盘'我需要你们的帮助。"
门内安静了。没有脚步声，没有说话声，安静得像是门后面没有人。
苏瑶等着。一分钟，两分钟。巷子里有风穿过，吹得门头上的爬山虎叶子沙沙响。远处有人在叫卖豆腐脑，声音拖得长长的，从巷子这头飘到那头。
门开了一条缝，比刚才还窄。老太太站在门缝后面，看着她，眼神变了，不是刚才那种冷冰冰的扫描，是一种带有审视意味的注视。
"你刚才说什么？"
"棋盘。"苏瑶说，"我奶奶查了一辈子的东西，我现在在查。我需要帮忙。"
老太太盯着她看了五六秒，然后门缝开大了一些，足够一个人侧身进去。
"进来。"
苏瑶侧身进了门。门在她身后关上了，门栓从里面插上的声音很清脆，"咔嗒"一声。
院子不大，青砖铺地，正中有一口井，井沿上搁着一个搪瓷盆，盆里有半盆水，映着天光。正房的门开着，老太太走在前面，苏瑶跟在后面，穿过院子进了正房。
屋里陈设简单，一张八仙桌，两把太师椅，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画下面的条案上放着一个香炉，没点香。老太太在太师椅上坐下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苏瑶坐下。老太太从桌上拎起茶壶，倒了一杯茶推过来。
苏瑶道了谢，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是清茶，温度刚好，但舌根处有一股很淡的药味，不苦，微微回甘，像是某种调理身体的草药她辨认不出具体是什么，但不是普通茶叶该有的味道。
"你叫苏瑶。"老太太看着她，声音还是刚才那种不带温度的腔调，"你奶奶什么时候走的？"
"十年前。"
"她走之前，有没有跟你说过我们这边？"
"没有。一个字都没提过。"
老太太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什么别的表情。她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我叫苏秀芝。你奶奶是我堂姐。"
苏瑶的手指在茶杯上收紧了一下。堂姐。苏秀芝，苏秀兰，同一个"秀"字辈。宋守一说的"江城那边的当家人是个女的，名字里也有个秀字"，就是她。
苏瑶正要开口，苏秀芝先说了，"你先别急着问。喝了这杯茶，喘口气，慢慢说。"
苏瑶低头看了一眼杯子里的茶。茶汤是淡黄色的，清透，底部有一圈极细的沉淀物，不是茶渣，颜色偏深，像药粉。她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药味在舌尖上散开，比第一口更明显了。
这壶茶不是泡给她一个人喝的杯子是温的，茶壶也是温的，说明苏秀芝在她敲门之前就已经泡好了茶。一个独居的老太太，提前泡好茶，备着两个杯子，等一个她声称"不认识"的人。
苏瑶的视线从茶杯移到条案上的香炉，香炉旁边的香筒里插着三根线香，没点过，但香尖上有灰，像是点过又掐灭的。香筒的底部刻着一行小字，她歪头看了一眼"秀兰手制"。
那三个字是奶奶的笔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