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瑶看着香筒上那三个字看了三秒，然后收回目光，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药味还在，但她已经适应了。
苏秀芝坐在对面，双手放在膝盖上，脊背挺得笔直，像是坐在一把无形的尺子上。她打量苏瑶的眼神从审视变成了某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在一张陌生的脸上找熟悉的影子。
"你长得像她。"苏秀芝说，"眉眼像，下巴也像。但你比你奶奶壮一些，她年轻的时候瘦得很。"
苏瑶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就没接。
苏秀芝也没等她接，自顾自地说了下去，"你奶奶是我的堂妹，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一起学推演，一起练盘，一起抄《天机录》。我们苏家在江城以前是大族，整条苏家巷都是我们的产业，后来败了，败得差不多就剩这一栋宅子。但你奶奶有本事，她一个人撑起了苏家在星城那边的名声。"
"那后来为什么"
"后来？"苏秀芝的语气冷了下来，像茶杯里的水突然结了层霜。"三十年前，她做了一件事，让我这辈子都不想再见到她。"
苏瑶坐在椅子上没动，等着。
苏秀芝沉默了很久。久到院子里的井水发出一声"咕噜"的响，像是底下有什么东西翻了个身。然后她开口了。
"她把《天机录》拆成了三份。一份自己留着，一份给了她师兄，还有一份给了她的女儿也就是你妈妈。"
苏瑶的手指在茶杯上顿了一下。
"《天机录》是我们苏家整个家族共有的，不是她一个人的。"苏秀芝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三十年的硬块。"她一个人决定把它拆散，等于是剥夺了其他苏家人学习高阶推演术的权利。我们江城这边的人，从那以后就只能翻她留下来的手抄残本，阶位再也上不去了。你知道这意味什么吗？意味着我们这一支，从她拆书那天起，就断了根。"
"可是"苏瑶想说奶奶有她的理由，但苏秀芝抬手打断了她。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你要说她有苦衷，她有她的道理。她当年也是这么说的'我有我的理由，你们以后会明白的。'然后呢？三十年了，我没有明白。我等了三十年，等到她死了，等到她女儿也死了，都没有等到一个解释。"
苏瑶沉默了。
她理解苏秀芝的愤怒。从家族的角度看，奶奶的做法确实过分了。《天机录》是苏家全族的传承，不是私人物品。一个人把全族的根基拆散了分给外人师兄不算苏家人，妈妈虽然姓苏但嫁了出去这在任何家族都是不可原谅的事。
但她也知道另一面。奶奶这么做，是为了保护《天机录》不被暗影组织一锅端。如果三份都在一个人手里，暗影组织只需要找到一个人，就能拿到全部。拆散了，至少要找到三个人。分散风险，这是最朴素也最有效的保护方式。
可问题是，奶奶从来没有把真正的原因告诉江城这边。她选择了独自承担，让堂姐恨了她三十年。
"我能住一晚吗？"苏瑶问，"明天一早我就走。"
苏秀芝看了她一眼，大概是不想显得太绝情，"东厢房有空房间，被褥是旧的，但不潮。你自己去铺。"
苏瑶道了谢，拎着帆布包去了东厢房。房间不大，一张木板床，一个旧衣柜，窗户朝北，开着一条缝。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床头，有一股樟脑丸的味道，不浓，但能闻到。
她铺好床，把帆布包放在床头柜上，躺下。天还没黑，但老宅的窗户小，光线暗，屋里已经看不太清了。她没有开灯，就那么躺着，盯着天花板上那道不知道存在了多少年的裂缝。
不知道几点睡着的。醒的时候外面天全黑了，她摸到手机看了一眼，凌晨一点四十。
她起夜，摸黑穿过走廊往卫生间走。走廊尽头有一道楼梯，通往二楼。她路过楼梯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台阶上有一行脚印。
极淡的，像是灰被踩过之后留下的痕迹。脚印很小，比她的脚小了将近一半，像是一个孩子的。从第一级台阶开始，往上延伸到第三级，然后消失了不是走上去消失了，是第三级之后的台阶上什么都没有了，干干净净。
苏瑶蹲下来，用手机屏幕的光照了照那三个脚印。脚印的纹路看不清，但大小和间距都很规整，不是跑跳留下的，是正常步幅走的，一步一步，很稳。
一个孩子，在凌晨一点多，走上楼梯，然后消失了。
苏瑶站起来，手机的光照向二楼的方向。楼梯拐角处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她听了五秒，没有任何声音，只有老宅的木头在夜里发出的"咯吱"声。
她没有上楼。她转身去了卫生间，出来的时候又看了一眼楼梯口。脚印还在，没变。
回到东厢房，她把门关上，在床沿坐了一会儿。苏秀芝说这宅子里只住她一个人。那脚印是谁的？
她拿起推演盘，想用"鉴"字符扫一下，但手碰到盘面的时候犹豫了。半夜在一个不熟悉的老宅里动推演盘，她不确定会引来什么。
她把推演盘放回包里，拉上拉链。拉链齿咬合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响，最后一下卡住了，她使劲拽了一下，拽过去的时候指尖被齿边刮了一道，不疼，但渗出了一点血珠，她放进嘴里嘬了一下，血是铁锈味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