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苏瑶是被厨房的动静吵醒的。
锅铲碰锅沿的声音，油下锅的"刺啦"声，还有水龙头哗哗响。她看了一眼手机，七点二十。起身穿好衣服，洗了把脸，走到厨房门口。
苏秀芝背对着她，站在灶台前炒菜。围裙系在腰上，灰布衣服的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瘦削的小臂，皮肤上有一道旧疤，长条形的，像被什么利器划过。
"起了？洗脸了没？"苏秀芝没回头。
"洗了。"
"那你把桌子擦一下，碗筷在柜子里，自己拿。"
苏瑶去擦了桌子，摆了碗筷。苏秀芝端了两碗粥、一碟咸菜、一碟炒鸡蛋出来。粥是白粥，鸡蛋炒得老了点，边上都焦了，但闻着还行。
两人面对面坐着吃早饭，谁都没说话。粥喝到一半，苏瑶放下了勺子。
"苏姨，我有些事想跟您说。关于我奶奶为什么拆了《天机录》。"
苏秀芝的勺子在碗里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喝粥，"说。"
苏瑶从头说起了。暗影组织追杀苏家三代人的事，妈妈的死，奶奶的死，棋盘的存在，陈维庸的邀请，莫淮安的卧底身份，她在省城查到的所有东西。她说了将近二十分钟，苏秀芝一口粥都没再喝，勺子搁在碗里，粥凉了。
"你奶奶从来没有跟我们说过这些。"苏秀芝的声音有些发颤，不是哭的那种颤，是压了三十年的气突然泄了一角的那种颤。"她当年只说'我有我的理由'，然后就再也不肯多解释了。我们这边的人问她，她不说。写信问她，她不回。后来就断了。"
"她不是不想说，是不能说。"苏瑶说，"暗影组织的人一直在监视苏家，如果她把真相告诉江城这边，你们也会变成目标。她一个人扛着，是为了让你们安全。"
苏秀芝低下头，盯着碗里的凉粥看了很久。然后她端起碗，把剩下的粥喝了，放下碗，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
"你奶奶这辈子，就是太倔了。什么事都自己扛，不肯让人分担。"
苏瑶从帆布包里拿出《天机录》的主体部分，放在桌上。旧书皮被翻得起了毛边，书脊上有一道裂纹，是用胶带粘过的，胶带也发黄了。
"这是奶奶留给我的那一份，我带来了。如果您想看，您可以看。如果您觉得它属于苏家全族，您可以留下它。"
苏秀芝看着那本书，手从膝盖上抬起来，伸向桌面，在半空中停了一下。指尖离书皮大概三厘米的距离。然后她把手收了回去，放在膝盖上，攥了一下。
"你拿着吧。你奶奶把它交给你，有她的道理。我虽然不认同她的做法，但你是她的孙女，我不会为难你。"
苏瑶心里一暖。苏秀芝的语气还是很硬，嘴也还是抿成一条线，但那只伸出去又收回来的手比任何话都诚实。
"谢谢您。"
"谢什么。"苏秀芝站起来，收碗筷，"中午想吃什么？我这儿没什么好东西，但菜园子里有丝瓜和辣椒，凑合着能做两个菜。"
"随便做点就行，您别忙活了。"
"那不行。来了客人哪有饿着的道理。"苏秀芝端着碗筷进了厨房，水龙头"哗"地打开了。
苏瑶坐在客厅里，听着厨房的水声和碗筷碰撞声。她的目光扫过客厅的陈设八仙桌、太师椅、墙上的山水画、条案上的香炉。扫到西北角的时候，她看到一个柜子，木头的，带锁，老式的铜挂锁。柜门没关严，留了一条大约两指宽的缝。
她站起来走过去，不是故意要偷看，只是路过。透过那条缝，她看到了柜子里的东西。
最上面一层放着几张照片，立着靠在柜壁上。第一张是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穿着旗袍，站在一栋老宅的门前，微微侧身，手搭在门框上，嘴角带着一点笑。
那张照片的构图、角度、甚至女人站立的姿势，都跟蒋秋萍发给她的那张奶奶的旧照片几乎一模一样同样的旗袍款式，同样的门框，同样的侧身角度。但照片上的女人不是苏秀兰。
脸不一样。这个女人的脸更圆一些，眉眼更柔和，笑意更明显。站在门前的这栋老宅也不是苏瑶在蒋秋萍照片上看到的那栋西式建筑，而是眼前这栋江城的老宅。
苏瑶弯下腰，凑近那条缝，想看得更清楚一些。柜子底层还放着别的东西，被一张黄布盖着，看不清轮廓。黄布的边角绣着一个小小的符号，她认出来了是推演盘上的"坤"字符。
厨房里苏秀芝在切菜，刀碰砧板的声音一下一下，节奏很稳。苏瑶直起身，退回到椅子上坐下。柜门还留着那条缝，照片上的女人从缝隙里看着她，笑意盈盈的，跟这座老宅里的一切旧物一样，停在了几十年前没再动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