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瑶把自己关在东厢房里三天。
第一天,她把《天机录》从头到尾翻了一遍,没有找到任何关于苏慕白封印手法的直接记载。书里关于苏慕白的内容只有那一页,几行字,"晚年不知所踪,生平事迹散佚",就完了。像是有人刻意把他的事迹从书里抹掉了,只留下一个名字和一个谜。
第二天,她换了一种方式。不再找正文,而是看书页边缘的批注。《天机录》传了几百年,经过好几代人的手,每一代传人都会在书页空白处写下自己的心得和注释。大部分批注是关于推演术的技法补充,跟封印无关。但她翻到倒数第三页的时候,在页脚处看到了一段极淡的墨迹,字很小,挤在装订线旁边,差点被忽略。
墨迹是另一种笔迹,不是奶奶的,更古旧,像是几十年甚至上百年前的人写的。她把书凑到台灯下,眯着眼睛辨认
"慕白公之封印,非力破,乃血启。"
血启。
她翻到下一页,同一笔迹继续写着"血启之法,需三代同源之血,祖辈、父辈、孙辈,同时滴于封印之上,方可解。三代缺一,不可开。"
三代同源。祖辈、父辈、孙辈。奶奶已经去世了,妈妈也不在了。她一个人,只有一代人的血,根本不够。
她在床上坐了很久,盯着那行批注看了不知道多少遍。然后一个念头慢慢浮上来"三代同源",不一定非得是直系血亲。同源,指的是同源的血脉。苏家旁支也是苏家的血脉,堂系的血,理论上也算同源。
她站起来,去找苏秀芝。
苏秀芝在院子里择菜,一把豆角扯得"啪啪"响。苏瑶在她对面的小板凳上坐下来,把《天机录》里的批注给她看。苏秀芝放下豆角,凑过来看了半天,嘴唇越抿越紧。
"三代同源……"她念了一遍,手指在批注上点了两下,"你奶奶走了,你妈也不在了。你一个人"
"苏姨,我想到一个人。"
苏秀芝抬头看她。
"您说过,苏家在江城这一支,还有后人。您有没有孩子?"
苏秀芝的手停在半空,择了一半的豆角攥在手里,青绿色的汁液沾在指头上。她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说,"我有一个女儿。叫苏婉雪。今年三十八了,在外地工作,做会计的,跟玄学一点关系都没有。她从小就不学这个,我也没逼她。"
苏瑶的心跳快了一拍。苏婉雪。苏秀芝的女儿,跟她妈妈同辈如果苏秀芝代表奶奶那一辈,苏婉雪就代表妈妈那一辈,她代表自己。三代,刚好。
"她现在在哪?"
"在广州。"
"能叫回来吗?"
苏秀芝把豆角扔进盆里,擦了擦手,站起来走了两步,背对着苏瑶。院子里的井沿上蹲着一只麻雀,歪着头看她们,叫了一声飞走了。
"我代表你奶奶那一辈,你小姨婉雪代表你妈妈那一辈,你代表你自己。三代,够了。"苏秀芝转过身,声音没什么波澜,但她右手无名指在微微发抖,"我给她打电话。"
苏瑶看着她。这个上午还对她冷着脸、把她关在门外的老太太,现在主动提出要帮她下墓。苏瑶张了张嘴,想说谢谢,又觉得这两个字太轻了,咽了回去。
苏秀芝进了屋,关上门打电话。苏瑶坐在院子里,听到屋里苏秀芝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出来"你回来一趟""别问了,回来再说""三天之内"最后一句她没听清,只听到苏秀芝的语气突然软了下来,像是在跟一个很久没见的孩子说软话。
苏婉雪第二天下午到的江城。她比苏瑶高半个头,短发,戴一副黑框眼镜,穿一件灰色的职业西装,拎着一个登机箱,整个人看起来干练利落,跟苏秀芝是完全不同的两种气质。
苏秀芝没多介绍,只说了一句,"这是你外甥女,苏秀兰的孙女。"苏婉雪看了苏瑶一眼,点了下头,没说话。她大概在路上被苏秀芝的电话吓到了,脸色不太好,嘴唇抿得很紧。
晚上,苏瑶回到东厢房,关上窗户。外面开始下雨了,雨点打在瓦片上"噼里啪啦"的,顺着屋檐流下来,在窗玻璃上画出一条条水痕。
她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雨,手不自觉地摸了摸挂在脖子上的白玉吊坠那是奶奶留给她的,从小戴到大,从来没摘过。平时玉是温的,不凉不热,贴着锁骨,没什么存在感。
但今天不一样。她的手指碰到玉面的时候,感觉到了一丝异样玉在发热,比体温高一点,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缓缓地醒过来。她把吊坠从衣领里拉出来,低头看。
窗外云层很厚,月光穿不透。但有一束光不知道从哪里来的,也许是云层裂开了一道缝正好落在她手中的白玉吊坠上。玉面上浮起了一层极淡的莹光,不是反射光,是玉本身在发光,微微的,像一滴水里的月亮。
苏瑶的拇指按在玉面上,指腹下面那层莹光随着她的按压微微晃了一下,像水面上的倒影被风吹皱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