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秀芝带苏瑶下档案室是在一个下午。
苏婉雪已经回广州了，她请不了太长的假。临走的时候在巷口跟苏瑶打了个照面，说了句"注意安全"，就拖着登机箱走了，走得很快，像是在逃离什么。
苏秀芝把厨房里灶台旁边的一块地砖撬了起来。那块砖跟其他砖看起来没什么区别，但苏秀芝蹲下来用手指抠住砖缝往上一提，砖就松了底下有一个方形的洞口，黑漆漆的，能看到台阶的边缘。
"你先下去，我在上面把油灯递给你。"
台阶很窄，只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苏瑶打开手机的手电筒，一步一步往下走。台阶是石头的，每一级都很矮，但台阶面上有防滑的刻纹，一刀一刀凿出来的，很深。走了大约十二级，到底了。
苏秀芝从上面递下来一盏老式的铜油灯，苏瑶接住，苏秀芝自己也下来了，动作比苏瑶还利索。
档案室大约十平米，层高不到两米，苏瑶站着不碰头，但苏秀芝得稍微注意一下。四面墙都是顶天立地的木书架，深褐色的老榆木，榫卯结构，没有一颗钉子。书架上摆满了线装书和卷宗，有的用蓝布包着，有的裸露在外面，纸张已经泛黄发脆。空气里弥漫着陈年纸张和墨香混合的气味，干燥的，沉的，像走进了一间被时间封住的棺材。
苏秀芝用火柴点了油灯，灯火亮了，照在墙壁上映出斑驳的水痕这间屋子渗过水，但不是最近的事，水痕已经干成了灰白色的印记。
苏瑶在书架前站了很久，不知道从何下手。太多了。几十年、甚至上百年的积累，苏家一代一代传下来的东西全在这里。
苏秀芝看了一眼她发愣的样子，抬手指了指东北角的书架，"苏慕白的信件在第三层，标着'慕白公手翰'的那一摞。你自己翻，别弄坏了。"
苏瑶走过去，蹲下来。第三层最里面，有一摞用细麻绳扎着的信件，麻绳上挂着一个布签，写着"慕白公手翰"四个字。她解开麻绳，信件散开，一封一封摊在地上。
毛笔字，字迹工整。大部分是苏慕白晚年跟各地玄学人士的通信有讨论推演术技法的，有交流各地气脉变化的，有询问古籍下落的。她快速浏览着，一封一封地翻，翻到第十七封的时候停住了。
信纸是发黄的宣纸，折了两折。展开后，内容很短，只有一句话
"昆仑之事，不可多言。若吾之后人问及，答曰山上有路。"
写信的日期看不清了，墨迹在折叠处磨损得厉害。但信封上写着收信人的名字"秀兰亲启"。
苏秀兰。奶奶的名字。苏慕白给奶奶写过信。
苏瑶把信放下，继续翻书架。第三层的旁边还堆着几本落满灰的旧书，她伸手抽出一本书封已经脱落了，露出里面的线装内页。她翻开扉页，毛笔字，写了一行
"赠堂姐秀兰慕白公衣冠冢开墓之法仅此一册阅后即焚。"
落款日期是1943年。
苏瑶盯着那个日期看了三秒。1943年。奶奶苏秀兰出生在1935年前后这本册子被写出来的时候，奶奶还是个不到十岁的孩子。而她妈妈出生在1953年这本册子比她妈妈的出生，早了整整十年。
谁在1943年就给一个不到十岁的孩子写了"开墓之法"？除非写下这本册子的人，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个孩子将来会用得上它。
苏瑶翻开册子的内页，第一页的右下角盖着一枚小小的私印，朱砂色的，印文是篆书，两个字"秀芝"。
苏瑶转头看向站在书架另一边的苏秀芝。苏秀芝背对着她，正在翻一本卷宗，灯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贴在墙壁上。她的右手搭在书架上，食指的指甲缝里嵌着一点朱砂红跟册子上的私印是同一种颜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