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里的空调温度刚好,出风口吹出来的风不直对人,绕了一圈才散开。仪表台上放着一部手机,屏幕暗着,手机壳是深棕色的皮套,边角磨白了。苏瑶坐在副驾驶上,余光扫了一圈车内干净,没有多余的东西,后备箱透过后视镜能看到一角,塞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和一个纸箱。
车里放着很轻的爵士乐,萨克斯风的声音从音响里漫出来,音量开得很低,像是怕吵到谁。周明远开车很稳,变道提前打灯,过减速带减速减得彻底,跟他父亲那种圆滑老练完全是两种路数。
苏瑶借着路灯的光观察他。三十出头,深蓝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手腕上一块老式机械表,表盘不大,秒针走得很安静。他的侧脸线条清楚,额头宽阔,鼻梁直挺,下颌骨的轮廓偏方是那种"正直但不太灵活"的长相。如果放在大学里,大概是个做实验的理工科讲师;放在生意场上,不太像能跟他父亲那种人掰手腕的料。
沉默了大约三分钟,周明远先开了口。
"苏小姐,我爸的话你别往心里去。他就是那样,做什么都想谈合作。"
苏瑶有些意外。儿子拆父亲的台?她侧头看了他一眼,"你不赞同你爸的做法?"
周明远的手在方向盘上挪了一下,拇指蹭过方向盘皮套的缝线。"我爸这几年……变了很多。以前他不是这样的。"
"以前是什么样的?"
"以前"周明远顿了一下,前面红灯亮了,他踩了刹车,车停下来。他盯着前面的红灯看了几秒,"以前他做风水咨询,接的都是普通客户的活儿,给人看看阳宅、择择日子那种。后来公司越做越大,他就开始跟各种人打交道,有些人的来路我都说不清楚。"
苏瑶没有追问。她知道现在还不是深挖的时候,周明远能说出这些已经不容易了,逼太紧他会收回去。但她记住了那句话"变了很多"。是什么让一个玄学世家的家主发生变化?权力?金钱?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绿灯亮了。周明远踩油门,车平稳地往前走。
"你是做什么的?"苏瑶问了一个题外话。
"我?做技术的。"他看了她一眼,"学的计算机,在周氏集团管信息化。跟我爸的生意其实没太大关系,他老说我不务正业。"
"那你为什么还在公司里待着?"
周明远笑了一下,笑得很淡,"因为我不在,他身边连个说真话的人都没有。"
这话说了之后车里又安静了。爵士乐换了一首,钢琴的段落,节奏更慢。苏瑶靠在座椅上,看着车窗外掠过的路灯,一盏一盏的,橙色的光在玻璃上拉成线。
车到了苏家巷巷口,路太窄,SUV进不去,周明远把车停在巷口。他熄了火,从后座拿了一个纸袋递给苏瑶。
"这是江城本地的一点特产,桂花糕,你尝尝。"
纸袋不大,牛皮纸的,上面印着一家老字号糕点铺的名字。苏瑶接过来,手指碰到纸袋底部的时候,感觉到了一个很浅的折痕不是包装本身的折痕,那种折痕是从外面捏出来的,纸袋底部比正常的厚了一点点。
"谢谢。"她冲周明远点了下头。
"不客气。早点休息。"周明远发动了车,调了个头,开走了。尾灯在巷口闪了两下,消失在街角。
苏瑶拎着纸袋走进巷子,进了老宅,回到东厢房。关门,拉上窗帘,坐到桌前。她把纸袋打开,里面确实是桂花糕,用油纸包着,六块,码得整整齐齐。她把桂花糕拿出来放在桌上,拿起纸袋翻过来底部果然有东西。
一张叠得很小的字条,从纸袋的夹层里抽出来的。展开之后,是钢笔字,笔迹工整但写得急,最后两笔有些潦草
"我爸身边有一个人,姓刘,你小心他。他不是普通的风水师。"
苏瑶看着那张字条。姓刘的就是今晚宴席上那个没怎么说话的风水师。五十来岁,穿唐装,手上的佛珠转个不停。苏瑶当时就觉得那个人气场不太对饭桌上四个人都在说话,就他从头到尾只夹菜不吭声,偶尔端杯喝口酒,眼睛却一直在扫桌上的每个人。那种沉默不是内向,是一种"藏"。藏得深的人,不说话比说话更有存在感。
她把字条折好,塞进衬衫胸袋里。然后掏出手机,给韩江发了一条消息
"周家那个姓刘的风水师,也帮我查一下。"
消息发出去之后,她把手机扣在桌上,屏幕朝下。桂花糕的甜味从油纸包里渗出来,混着东厢房里那股老樟木的味道,闻着有点腻。她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糕体松软,桂花馅儿甜得齁人,她嚼了两下咽了,嘴角沾了一点桂花碎屑,她用舌尖舔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