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瑶没有离开江城。
她跟苏秀芝说"想在江城多住一段时间"，苏秀芝"哼"了一声没说什么，给她换了一床干净被褥。接下来几天，苏瑶的作息变得很规律早上在老宅吃早饭，上午去茶馆坐一两个小时，下午泡在地下档案室里翻信件，晚上回来整理笔记。看起来悠闲得很，像真的是来旅游的。
实际上她每天都在收集刘向荣的信息。
她发现刘向荣几乎每天都会去周氏集团的总部大楼。那栋楼在江城新城区，二十六层的玻璃幕墙建筑，顶楼是周元昌的办公室。苏瑶有一次路过那栋楼，在大厅里坐了二十分钟，看到刘向荣从大门进来，径直走向角落里的一部专属电梯刷卡，不按楼层，电梯直达顶层。前台的两个女孩连头都没抬，像是习惯了。
连前台都不需要通报的人，在公司里的地位已经不是"座上宾"三个字能概括的了。
苏瑶把这条信息发给了韩江，让他查一下周氏集团最近的股权变动。韩江花了两天，发回来一份详细的企业信息报告。
"过去两年里，周氏集团旗下有三家子公司的法人代表发生了变更周氏置业、周氏风水咨询、江城文旅开发。变更后的法人代表都指向同一个人刘卫东，男，四十一岁，江西赣州人。"
苏瑶看到"江西赣州"四个字的时候，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
韩江的下一条消息紧跟着来了："刘卫东是刘向荣的堂弟。两人在赣州同一个村子出来的，祖上是堂亲。"
苏瑶把这些信息串起来。
三家子公司一家管地产、一家管风水咨询、一家管文旅开发法人代表全部变成了刘向荣的堂弟。法人代表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法律意义上，这三家公司的经营决策权在刘卫东手里，而不在周元昌手里。周元昌可能还以为自己是这些公司的实际控制人但他不知道，他在签字变更法人代表的时候，就已经把公司的命脉交出去了。
温水煮青蛙。
刘向荣不急，他一步一步地来。先是以"风水顾问"的身份进入周家，取得周元昌的信任。然后帮周元昌解决几个棘手的问题，让自己变得"不可或缺"。再然后，建议周元昌把一些子公司的法人代表变更给"更专业的人"来打理那个"更专业的人"就是他的堂弟刘卫东。周元昌大概觉得法人代表变更只是走个形式，实际控制权还在自己手里但他错了。等他把所有核心子公司的法人代表都交出去，刘向荣只需要一个法律程序，就能把整个周家产业从周元昌手里拿走。
而周元昌还在感谢他。
苏瑶的后背发凉。她决定跟周明远见一面。
两人约在了老城区一个不起眼的老茶馆，包厢在二楼，门一关，外面什么都听不到。周明远比上次见面的时候更憔悴了，眼圈发青，衬衫领口的扣子没扣好，歪着。他坐下来之后先灌了一杯茶，烫得龇了一下牙。
"我最近发现公司的财务数据有问题。"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三家子公司的账目对不上利润和报表上写的差了将近两成。我想调原始凭证查一下，每次都被挡回来。"
"谁挡的？"
"刘向荣。他不是财务的人，但财务总监孙姐每次我要查账，她都先去问刘向荣。问完回来跟我说'刘先生觉得现在不是查账的好时机'什么他妈的好时机，我查我自家公司的账还要看一个外人的脸色？"
苏瑶没说话，等着他继续。
"我去找我爸说这事，我爸说我疑心太重，说刘先生是帮公司解决过大问题的人，让我'不要无端猜忌'。"周明远苦笑了一下，"我爸现在特别信任他，我说什么我爸都听不进去。前段时间那个把业务转给刘向荣的事我后来又去跟我爸谈了一次，他直接让我出去，说'你不懂这些'。"
苏瑶看着他。这个男人不是没有能力他是被他父亲的信任困住了。他明知道家里进了贼，但他没有办法，因为那个贼是他父亲亲手请进门的，好吃好喝供着，还把钥匙递给了人家。
"还有一件事，"周明远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给她看，"这是我前天在刘向荣办公室门口拍到的。"
照片拍得有点糊，像是偷拍的。画面里是刘向荣的办公室门口，门牌上写着"刘向荣 首席顾问"，门牌下面多了一行小字，是后来贴上去的"周氏集团副总裁"。
"什么时候贴的？"
"前天。我爸签了文件，给了他副总裁的头衔。不是副总经理，是副总裁仅次于我爸的二把手。"
苏瑶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涩得发苦。她把杯子放下，看着周明远。
"你信不信我？"
周明远愣了一下。他看着苏瑶的眼睛，看了大概三秒，然后重重地点了点头。
"信。"
茶馆楼下有人推门进来，堂板"吱嘎"响了一声，紧接着是一句中气十足的江城话"老板，来碗藕汤面，多放辣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