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淮安到江城的时候是傍晚六点。
苏瑶在老宅门口等他。一辆灰色的帕萨特从巷口驶过来，停在路边，车身全是灰，挡风玻璃上糊着几只死飞虫。莫淮安从驾驶座下来的时候，苏瑶差点没认出来他比上次见面时瘦了一大圈，颧骨突出来，下巴削尖了，眼窝深陷，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抽干了一圈。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拉链拉到胸口，下面是条洗得发白的牛仔裤，脚上的运动鞋沾满了泥。
"你多久没好好吃饭了？"苏瑶第一句话不是问情报，是问这个。
莫淮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露出的牙齿比上次黄了些，"有你这句话，这趟没白来。"
苏瑶把他领进屋。苏秀芝已经在厨房忙活了一个多小时，三个菜一个汤红烧肉、炒丝瓜、酸辣土豆丝，汤是紫菜蛋花汤。苏秀芝不知道莫淮安是谁，苏瑶只说是"省里来的朋友"，苏秀芝"哦"了一声没多问，但菜多做了两道。
莫淮安坐下来之后没客气，盛了一碗米饭，夹了一筷子红烧肉塞嘴里，嚼了两下，停了一下，又塞了一筷子。他吃得很急，但不是那种饿急了乱塞的吃法，是一口一口认真地吃，像是很久没有吃到家常菜了。
三碗米饭，一盘红烧肉见底，丝瓜和土豆丝也吃得干干净净。苏秀芝在厨房门口看了他一眼，转身又热了一碗汤端出来。
"谢谢。"莫淮安接过汤碗，喝了两大口，额头上冒了一层薄汗。
吃完饭，苏瑶把莫淮安带到了地下档案室那是老宅里唯一不会被外面听到谈话的地方。两人把各自手里的情报摊在桌上。
苏瑶这边有：苏慕白手札的临摹件、周明远拍的刘向荣办公室文件照片、韩江查到的刘向荣背景资料、周氏集团股权变更记录。
莫淮安这边有更重磅的东西。他从夹克内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抽出几张打印纸。
"省厅截获了一份从境外发往境内的加密邮件。邮件是用多重加密的，技术科花了三周才破解出来。内容是棋盘在境内的据点分布一共七个。"
苏瑶凑过去看。打印纸上是一张表格，第一列是据点编号，第二列是城市，第三列是掩护身份，第四列是负责人代号。
一号据点省城玄学研究会已暴露，负责人"许慎之"（已撤）。
二号据点星城暗影组织已端掉，负责人"陈维庸"（已控制）。
三号据点江城待确认负责人"LXR"。
"刘向荣。"苏瑶指着第三行说，"LXR就是刘向荣的拼音缩写。江城据点的负责人就是他。"
"对。"莫淮安点了下头，手指往下移，"还有四个。"
四号据点成都某茶文化公司负责人"ZZY"。
五号据点西安某古籍修复工作室负责人"WJH"。
六号据点广州某投资咨询公司负责人"LQ"。
七号据点北京待确认负责人"未知"。
七个据点，覆盖了七个城市。苏瑶深吸了一口气。她之前以为棋盘在境内只有省城和星城两个点，现在看来那只占七分之二。
"江城的据点具体在哪？"她问到了核心问题。
莫淮安翻到第二页，"根据邮件的描述江城的据点在市中心的商会大厦，表面上是一个企业联合会，实际上是棋盘在江城的情报中转站。邮件原文写的是'江城联络处设于商会大厦十四层，代号江月'。"
商会大厦。苏瑶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她来江城之后走过的所有地方商会大厦在江城市中心最繁华的那条商业街上，隔壁是最大的购物中心，斜对面是市政府的办公楼。人流量极大，进出人员复杂，监控死角多，是最理想的掩护场所。
她路过那栋楼不下五次，每次都没多看一眼。
"情报中转站那就是说，所有进出江城的情报都要经过那里。"苏瑶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几下，指甲碰到木头发出"笃笃笃"的声响，"如果我们能端掉那个中转站，就能切断棋盘在江城的所有通讯线路。"
莫淮安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叉放在脑后，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日光灯管看了几秒。灯管老化了，中间有一截发暗，"嗡嗡"地响着，像一只困在玻璃管里的蚊子。
"端掉一个中转站容易，"他说，"难的是端了之后棋盘会不会报复。他们不是吃素的，苏瑶。你在董事会上当面揭穿刘向荣的事，他们已经知道了。邮件被截获的时间是昨天凌晨也就是说棋盘总部在刘向荣撤离之前就已经收到了江城出事的消息。"
苏瑶的指尖停在桌面上。莫淮安的话让她意识到一个她忽略了的问题她揭穿刘向荣的时候虽然痛快，但也等于在棋盘面前亮了相。棋盘知道她在江城，知道她在做什么，知道她跟周家的关系。
她不是暗棋了。她是明牌。
桌上的打印纸被地下室的穿堂风吹了一下，第三页的边角翘起来，纸面上那行"商会大厦十四层"的铅字在日光灯下发着灰蒙蒙的光，"江月"两个字的墨迹比其他字深了一号，像是打印的时候多走了一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