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元昌的书房在周家老宅的西厢房，比苏秀芝家的东厢房大三倍。
苏瑶跟着周明远进去的时候，窗帘拉着，只有书桌上那盏老式台灯亮着，灯罩是黄铜的，光被压在一个很窄的范围内，照着桌面上一堆摊开的老照片和几本翻卷了边的线装簿子。空气里有一股烟味不是香烟，是旱烟周元昌抽的那种，烟丝粗，味冲。
周元昌坐在书桌后面。他比宴席那天瘦了，颧骨撑着腮帮子，头发白了一大片，两鬓几乎全白了。他穿着一件灰色的毛背心，里面是件皱巴巴的白衬衫，领口松着。整个人像是被人从里面掏空了一层，只剩一个壳子撑在那里。
他看到苏瑶进来，抬了下眼皮，没说话，也没站起来。
苏瑶在书桌对面坐下来。她没有寒暄，没有安慰，开门见山。
"周总，你现在自责没有用。刘向荣跑了，但他在江城的关系网还在他的堂弟刘卫东还挂着三家子公司的法人代表，他安插的人可能还在公司里，商会的据点也还在运作。如果你不振作起来，他随时可以卷土重来。"
周元昌的手指在桌面上挪了一下，碰到了一张老照片，照片边缘翘起来，他把它按了下去。他抬起头看着苏瑶，眼神里有一丝浑浊，像是蒙了层灰的玻璃。
"你说得对。"他的声音哑，像是好几天没怎么说话，"但我不知道从哪开始。"
苏瑶从帆布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他面前。是她跟韩江花了两天整理出来的刘向荣控制的三家子公司的变更记录、法人代表信息、股权结构图、以及变更程序上的法律瑕疵。
"从这几个公司开始。"她翻开第一页，"周氏置业2022年3月法人代表从你变更为刘卫东，变更材料里你的签名是代签的，你有权申请笔迹鉴定，走法律程序撤销变更。周氏风水咨询同年6月变更，这次你是本人签的字，但签字文件上有一行小字注明'本次变更系基于刘向荣先生的专业建议'这说明变更不是你的自主意愿，是在他人影响下做出的，可以主张意思表示不真实。江城文旅开发这个最简单，变更程序缺少董事会决议，直接程序违法。"
周元昌接过文件，翻了几页。他的手指在"代签"两个字下面划了一下，指甲刮过纸面发出"嗤"的一声。他又翻了几页，翻到股权结构图的时候停了，盯着看了很久。
"三家他把三家全拿走了。"他低声说了一句，不是对苏瑶说的，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他慢慢合上文件，放在桌上，抬起头。他的眼睛跟刚才不一样了浑浊退了一半，里面有一点亮的东西，不是希望，是怒气。被压了几天的怒气，终于从那层自责的壳子里渗了出来。
"苏小姐，你为什么要帮周家？"
苏瑶直视着他的眼睛。"因为刘向荣是棋盘的人。而我的目标就是让棋盘在境内的每一个据点，全部消失。周家只是其中一个。"
周元昌盯着她看了三秒，然后他慢慢地伸出了手。手掌宽厚，指节粗糙，是年轻时走山勘地磨出来的。
"算我一份。"
苏瑶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很凉，掌心有薄薄的一层汗。握了两秒，他加了一句话"你说的那个商会大厦的事我收到了那家私人会所的邀请函。在我书房的第二个抽屉里你什么时候要，我什么时候给你。"
苏瑶愣了一下她没料到周元昌会主动提起这个。邀请函。私人会所的邀请函。那可能是进入十六楼正门的钥匙。
"明天。"她说。
周元昌点了下头，松了手。
苏瑶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周元昌已经打开了台灯的第二个档位，亮度调高了一倍，他正低头翻那份文件，手里拿了一支笔，在某一页上画圈。
周明远等在书房门外。他靠在走廊的墙上，双手插在裤袋里，看到苏瑶出来，站直了身子。
"都听到了？"苏瑶问。
"隔着门听了个大概。"周明远推了下眼镜，"谢谢你。"
"别急着谢我，事情还没做完。"
苏瑶走出周家老宅大门。夜风迎面吹过来，带着江水的腥味和远处夜市烧烤摊的烟火气。她站在门口台阶上深吸了一口，然后掏出手机，给莫淮安发了一条消息
"周家这边稳了。下一步商会大厦十六楼收网。"
消息发出去之后，手机屏幕亮了几秒。屏幕右上角的电量显示还剩百分之三十七，电池图标从绿色变成了黄色，在她按灭屏幕的一瞬间，又跳回了绿色接触不良，老毛病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