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瑶试着回拨那个号码。
"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她又拨了一遍。同样的提示音,机械的,冷冰冰的。她打开短信详情,查看发送路径——号码是一串以+886开头的境外虚拟号段,经过两层服务器跳转,技术上几乎不可能追踪到真正的发送者。
她坐在床上,把手机举在黑暗里,那四个字在屏幕最低亮度下发着灰白色的微光——"别来十六楼"。
是敌是友?
如果是棋盘的人发的,说明她的行动计划已经泄露了,对方在十六楼设了伏,等她去送死。如果是友方发的,说明棋盘内部有人想帮她,但不敢明着来——只能用这种方式暗中提醒。
不管是哪一种,明天——不,今天——的行动都不能按原计划走了。原计划是从消防通道上十六楼,密码379379,走她之前踩过点的那条路线。如果对方知道她要去,那条路线就是一条死路。
她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三点零八分。离原定的五点出发还有不到两个小时。她必须在出发前做出决定:去,还是不去。
去。一定要去。但如果走原来的路,就是送死。
她需要一条新路线。
凌晨四点,她拨了莫淮安的电话。
莫淮安接得很快——他也没睡。
"明天行动的时间,提前两个小时。五点出发。"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莫淮安没有问为什么。他只回了一个字——"好。"
"还有——路线改了。不走正门,不走消防通道。从隔壁建筑屋顶翻过去。"
"隔壁建筑?"
"商会大厦东边那栋写字楼,比商会大厦矮四层。从那栋楼的屋顶搭一块金属踏板,可以直接跨到商会大厦的屋顶。商会大厦的屋顶有维修通道,通到每一层的吊顶夹层。我们从十六楼的吊顶进去。"
莫淮安又沉默了两秒,"你什么时候想好这条路线的?"
"刚才。"
"……行。五点,老宅门口。"
四点四十五分,苏瑶已经穿戴完毕。黑色长袖、深色长裤、运动鞋,推演盘贴身放在腰间的内袋里。她把那封周元昌给的私人会所邀请函也揣上了——万一需要从正门走,这张函能用上。
五点整,天还没亮。莫淮安开着他那辆灰色的帕萨特停在巷口,副驾上坐着一个三十岁出头的年轻人,穿着深色冲锋衣,背着一个工具包。
"小赵,技术员。"莫淮安介绍了一句,"开锁、拆硬盘、提取数据,他都能干。"
年轻人冲苏瑶点了下头,没多说。
车开到商会大厦东边的写字楼。这栋楼叫"汇丰商务中心",二十四层,比商会大厦矮四层。五点钟的写字楼空无一人,地下车库的铁栅栏门没锁——苏瑶上次踩点的时候注意到了,这栋楼的物业管理松散得离谱。
三人从车库坐货梯上了二十四楼顶层的设备间,再爬了一截铁梯到了天台。天台上有一排空调外机和几个水箱,水箱旁边有一道矮墙,矮墙外面就是两栋楼之间的间距——大约三米。
莫淮安从工具包里抽出一块折叠式的铝合金踏板,展开后有两米五长,搭在两栋楼的矮墙之间,刚好够跨过去。三人依次通过踏板到了商会大厦的屋顶。
屋顶上有一个维修通道的入口——铁门,挂锁。小赵从工具包里掏出一根金属拨针,三十秒搞定。门开后是一段狭窄的铁梯,往下通到大厦的吊顶夹层。
苏瑶第一个下去。铁梯很陡,每一级都"咯吱"响,她把脚掌尽量贴着踏面边缘踩,减小声音。下到十六楼的位置,她看到头顶的隔板有一块松动的检修口。她伸手推开隔板——灰尘落了一脸——然后把头探下去。
十六楼的走廊。没有开灯。很安静。没有脚步声,没有人说话,没有之前来时听到的服务器嗡鸣声。
但走廊尽头——那扇通往大厅的门——半开着。门缝里透出一丝光,不是屏幕的蓝白色,是暖黄色的,像手电筒的光。
苏瑶从检修口跳下来,落地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缓冲,运动鞋底踩在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她朝上面的莫淮安比了一个"跟上"的手势,然后贴着墙壁,放轻脚步,朝那扇半开的门走过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了。没有推门。先听了三秒。
没有声音。但有一股气味——从门缝里钻出来的——浓烈的、焦糊的、纸张被火烧过的那种气味。不是刚烧完的那种,是烧了一阵子、火灭了、灰还在冒烟的那种。
苏瑶推开门。
一股热气混着焦糊味扑面而来,她下意识眯了一下眼。大厅里的灯没开,光是从手电筒来的——莫淮安从后面递过来的。她接过来,光柱扫过去。
大厅一片狼藉。六台电脑全部被砸碎了,屏幕碎裂,键盘散落,主机箱被撬开,硬盘位是空的——硬盘被拆走了。地上全是玻璃渣,踩上去"咯吱咯吱"响。靠墙的文件柜被拉倒了,里面的文件被堆在地上烧过,大部分已经烧成了灰黑色的纸灰,风一吹就散。墙上还挂着几个监控屏幕的空壳,连接线被剪断了,线头参差不齐地垂着。
有人比她先到了一步。
苏瑶蹲下来,在灰烬堆里翻了翻。纸灰很脆,碰一下就碎成粉末,字迹完全无法辨认。她翻了三四堆,手指沾满了黑色的灰,在第五堆的底部摸到了一块没有完全烧透的纸片——大约巴掌大小,边缘焦黑卷曲,中间残留着几个字的痕迹。
她小心地把纸片捏起来,对着手电筒的光看。
墨迹被烧得模糊了,但有一个字还认得出来——"谢"。
毛笔字。竖排书写。笔画规整,不是随手写的,是正式文书里的字。纸张的质地比普通打印纸厚,偏黄,是老式的宣纸或类似的手工纸。
"谢"字旁边还有半个字的残片,只剩下右半边的偏旁,看不全——可能是"谢绝"的"绝",也可能是别的什么字。
莫淮安从检修口跳下来,走到大厅看了一眼,脸色变了。他蹲在苏瑶旁边,看了看地上那堆灰烬,又看了看被砸碎的电脑,伸手摸了一下主机箱的硬盘位——空的。
"硬盘被拆走了。"他说。
"我知道。"
"文件也烧了。"
"我知道。"
莫淮安站起来,环顾了一圈。大厅被收拾得很"干净"——不是那种打扫过的干净,是那种"什么都不留"的干净。该拆的拆了,该烧的烧了,该带走的带走了。如果不是桌椅还在,这个大厅看上去就像从来没被使用过。
"这不是临时起意。"莫淮安的声音很沉,"是精心策划的清理。我们前脚申请搜查令,后脚就有人跟进——这个人的消息,比我们快。"
苏瑶没说话。她把那张写着"谢"字的纸片翻过来看了一下——背面是空白的,没有字。纸片的右下角有一个极小的水印,对着手电筒的光侧着看才能看到——一个圆圈里面有一片叶子的图案。
不是鸢尾花。是叶子。
"莫队长,你看这个。"她把纸片递过去。
莫淮安对着光看了一眼水印,皱了皱眉,"什么水印?我没见过这个标志。"
苏瑶把纸片折好,放进了裤兜里。她站起来,在碎玻璃和纸灰之间站了一会儿。脑海里把那条匿名短信重新过了一遍——"别来十六楼"——发短信的人不是在警告她有危险,是在通知她:我已经处理好了,你别来了。
但她来了。所以对方留下了一个"谢"字。谢谢她——给了这个人一个清理据点的机会。
因为她的行动——申请搜查令、准备突袭——逼得棋盘不得不撤掉这个据点。而这个人趁棋盘撤退的混乱,抢先一步把硬盘拆走、把文件烧毁、把电脑砸碎——不是在帮棋盘销毁证据,是在帮棋盘的对手拿走棋盘的东西。
硬盘被带走了——带走的人没有毁掉它,说明硬盘里的数据对这个人有用。
苏瑶把拇指伸进裤兜里,摸到了那张折好的纸片,纸片的一个角翘着,硌着她的指腹。她用拇指把翘角按平,纸片的焦边碎了一点,一小撮灰黑色的纸屑掉进了裤兜的布缝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