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瑶站在山门口的石阶下面,没有往山上走。
白先生站在石阶上面,离她三米。中间隔了四级台阶。他穿着白色西装,皮鞋是棕色的,擦得很干净,鞋面上沾了一点山路上的灰他上过山,不是一直等在这里的。
她打量他。
五十岁上下,身形偏瘦但不是那种虚弱的瘦,肩膀撑得开,腰板直。金丝眼镜后面是一双细长的眼睛,眼白很清,没有血丝说明他睡眠很好,不像韩江那种常年熬夜的人。手指细长,指甲修得整齐,没有老茧不像是练过功夫的手。整个人看起来不像一个跨国玄学组织的特使,更像大学里教古典文学的教授,温文尔雅,没有攻击性。
但正是这种"没有攻击性"让苏瑶最警惕。她闭上眼睛两秒,用感知扫了一下
什么都没有。
白先生身上没有任何玄学能力的气息。不是"弱"是"没有"。就像一个普通人,一个彻底的、纯粹的普通人。
要么他真的是个普通人。要么他比她高出太多,高到她根本感知不到他的存在。
白先生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笑了一下。
"苏小姐不用紧张,我不是来跟你打架的。我是来跟你谈一笔交易的。"
他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名片,两根手指夹着,递过来。苏瑶没有伸手接。白先生也不在意,把名片放在了旁边的石栏杆上。
"你们年轻人就是警惕性高。"他说,语气像在夸人。
苏瑶扫了一眼名片白色的,只有两行字:上面一行是"白先生"三个字,下面一行是一个手机号码。没有头衔,没有公司名称,没有地址。干净得像一张白纸。
她把名片拿起来,没看第二眼,塞进裤兜里。
"什么交易?"
白先生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过身,面朝青云山,目光顺着石阶往上看。山上的树冠在晨光里投下一层薄薄的影子,青玄观的飞檐从树缝里露出一角。
"这座山,风景不错。"他说,"你奶奶当年也是在这里学的本事吧?"
他提到奶奶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是在提一个老熟人"你奶奶""也是"那个"也"字用得很巧妙,暗示他自己也跟这座山有关系。
苏瑶的脊背绷了一下。
"你认识我奶奶?"
"谈不上认识。"白先生回过身,看着她,"但我了解她。苏秀兰1948年生人,苏家推演术第三代传人。1965年上山下乡,1970年回城,1973年嫁给苏慕白。1985年开始独立执业,2003年隐退。2019年去世。"
他一口气把奶奶的生平年份报了一遍,像在念一份档案。
苏瑶的拳头在袖子里攥紧了。
"你到底想说什么?"她的声音冷了下来,每个字都硬邦邦的。
白先生收回看着山的目光,转回来看她。镜片后面的那双眼睛很平静,平静得不像在说一件大事
"我想说的是你奶奶当年,曾经也是棋盘的成员。她退出的时候,带走了一些属于棋盘的东西。"
那句话像一根针,扎进了苏瑶的耳朵里。
奶奶。是棋盘的前成员。
苏瑶站在原地,脚像是被石阶粘住了。脑子里嗡嗡的,像有十几只蜜蜂在她太阳穴旁边转。她从来没有听任何人提起过奶奶跟棋盘有过任何关系。三叔没有说过,宋守一没有说过,苏慕白的信件里没有写过,苏秀芝也没有提过。
"你在撒谎。"她说。
白先生没有生气,也没有辩解。他从西装口袋里又掏出了一样东西一张照片。老照片,黑白的,边角发黄。他把照片翻过来,正面朝向苏瑶。
照片上是三个人,站在一扇大门前面。左边一个年轻女人,穿着七十年代的中山装,扎着两条辫子苏瑶认出来了,是奶奶年轻时候的样子。右边一个中年男人,看不清脸,戴着帽子。中间站着一个年轻人,白衬衫,笑容温和
白先生年轻时候的样子。
"这张照片"白先生用手指点了点照片上那个年轻女人,"是1971年拍的。地点是棋盘在境内的第一个联络站省城老城区。你奶奶那时候二十三岁。"
苏瑶盯着照片。照片上的奶奶年轻,眼神锐利,嘴角带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冷意。那不是她记忆中那个坐在院子里给她剥花生的老太太。
白先生看着她的表情,满意地点了点头。
"看来你不知道?那更有意思了。"
他把照片收回口袋,拍了拍西装上并不存在的灰,转身朝石阶下面走去。走了两步,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苏小姐,交易的内容我下次再告诉你。你先消化一下这个消息消化完了,打那个电话。"
他的皮鞋踩在石阶上,声音很有节奏,"嗒、嗒、嗒",越来越远,越来越轻。走到停车场的时候,一辆黑色的轿车无声地滑过来停在他面前,他拉开车门坐进去,车门关上,车开走了。
苏瑶站在石阶上没动。风从山上吹下来,带着松针和泥土的气息,吹得她衬衫领口翻了一下。她伸手把领口按住,低头的瞬间看到裤兜里露出半截名片"白先生"三个字印在白卡纸上,字体是宋体,很小,"先"字的最后一笔捺出去的角度比正常的宋体窄了一点,像是被人手动调过字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