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瑶把胶卷举到窗边,对着正午的阳光照了一下。
阳光穿过黄色的胶片,在她的手指上投下一片琥珀色的光斑。胶卷里的内容肉眼勉强能看到密密麻麻的小字,一行挨一行,排列得非常紧凑,像是用某种微缩摄影设备拍的。字太小了,肉眼最多能辨认出笔画的轮廓,根本读不出内容。
"需要微缩胶卷阅读机。"宋守一站在她身后说,"现在这种设备不好找了市图书馆可能还有一台,但不一定能用。"
苏瑶把胶卷收回来,重新放进了铁盒子里,盖上盖子,"咔嗒"一声扣紧了。铁盒被她塞进了帆布包最里面的夹层,拉链拉到底,她又用手按了一下确认拉链头没有松动。
"宋叔,白先生三天前来山上除了找你聊他还做了什么?"
宋守一回到石桌旁边坐下,又倒了一杯茶。他喝茶的习惯跟奶奶一样先闻,再吹,最后小口抿这个动作让苏瑶心里"咯噔"了一下。
"他到了山上,先去青玄观正殿烧了柱香我以为是普通香客后来他找到我,说他是你奶奶的旧识。他跟我聊了大概一个小时,问了一些你奶奶年轻时候的事具体问了什么我记不全了,但他问得很细你奶奶是哪一年上的山、跟谁学的推演术、苏家的推演盘是哪一代传下来的。"
"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的都是实话。你奶奶十几岁就上山了,跟当时的观主学的基础,后来苏家的推演盘是她自己领悟的苏家推演术历来是口传心授,没有文字教材。至于推演盘是哪一代传下来的这个我也说不准,但你奶奶跟我说过,那块盘是苏家第一代传人亲手铸的。"
"他说了妈妈的死吗?"
宋守一的手停了一下。茶杯端到一半,悬在嘴边和桌面之间。
"没说。他只说了一句'有些事,苏瑶迟早会知道的。'然后他就走了。"
苏瑶咬了一下嘴唇。白先生那句"那份档案里有你妈妈死亡的真正答案"在她脑子里转了一上午了,越转越沉,像一块绑在脚踝上的铅。
妈妈。车祸。雨天。十字路口。闯红灯的货车。
她闭上眼睛就能看到那个画面不是记忆,因为她当时只有七岁,没有亲眼看到。这个画面是她根据大人们的描述自己脑补的雨、刹车声、金属碰撞的巨响、然后是电话铃响、外婆的哭声、邻居把她抱起来说"瑶瑶乖,先去阿姨家待一会儿"。
十七年了。她以为这件事已经翻篇了。
"宋叔。"她睁开眼睛,看着宋守一,"这份档案我要先看再决定给不给白先生。"
宋守一点了点头,"你奶奶把东西交给我的时候,也是这个意思。她说'给瑶瑶,让她自己判断。'她没有说给谁不给谁她只说让你自己决定。"
苏瑶站起来。石凳上被她坐出了一个浅浅的温热印子,很快就被山风吹凉了。
"宋叔,白先生说他住在城中心的酒店你知道是哪家吗?"
"他没说。但他走的时候我看到了他的车黑色奔驰,车牌是省城的。韩江那边应该能查到。"
苏瑶掏出手机,给韩江发了一条消息"帮我查一个车牌省城牌照的黑色奔驰,最近三天在星城活动的。车主信息发我。"
消息发出去之后,她又加了一条"另外帮我找一台微缩胶卷阅读机。市图书馆、大学图书馆都行能用的。"
韩江回得很快"车牌我查。阅读机星城大学图书馆地下二层有一台,我认识那边的管理员,可以安排。明天能用。"
苏瑶收起手机,跟宋守一道了别。宋守一把她送到青玄观门口,站在门槛里面看着她往下走。她走了十几步,宋守一在后面喊了一句
"瑶瑶你奶奶不管做过什么她最后做的每一个决定都是为了你。"
苏瑶没有回头。她举起右手摆了一下,算是听到了。石阶两侧的松树被风吹得"沙沙"响,有一根松针断了,飘下来落在她肩膀上。她伸手拈起那根松针,在指间捻了两下松针是干的,一捻就碎了,碎屑掉在她的手背上,混着松脂的微黏。
她走到山脚下的时候,手机震了。韩江的消息"车牌查到了。车主:白云生。注册地址省城青山区。没有驾照照片这个人没有任何公安系统里的影像记录。"
白云生。白先生。
没有影像记录意味着这个人从未在境内办理过身份证照片采集。一个五十岁左右、生活在境内的中年男人,没有任何公安系统影像这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异常。
她把手机塞回兜里,拉开车门坐进出租车。
"星城大学。"
车起步了。她靠在后座上,帆布包压在腿上,铁盒子的轮廓隔着布料硌着她的大腿根。她的手伸进包里摸了一下盒子还在,硬的,凉的,铁皮的锈迹蹭了一点在她的指尖上,暗红色的,像干了的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