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江安排的星城大学那台微缩胶卷阅读机坏了。
苏瑶到了星城大学图书馆地下二层,管理员的老师傅捣鼓了四十分钟,机器的灯泡亮了,但透镜组老化严重,投出来的画面模糊得像隔了一层毛玻璃,字根本看不清。老师傅说零件要订,最快一周。
苏瑶等不了一周。
她站在图书馆门口想了两分钟,然后拨了苏秀芝的电话。
"苏姨,我需要一台微缩胶卷阅读机能用的那种。星城大学这台坏了。你认不认识江城这边有这东西的人?"
苏秀芝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你等着我帮你问问。老李头江城博物馆退休的那个他家里好像有一台,当年从单位带回来的。我给他打个电话。"
二十分钟后苏秀芝回了电话老李头答应了,让他明天上午去家里取。
苏瑶当晚买了最近一班去江城的火车票。第二天上午九点,她到了老李头家江城老城区一栋六层的老居民楼,三楼,门上贴着一幅褪了色的春联。老李头七十多岁,背驼了,穿着棉袄,把她领进了书房。
书房不大,堆满了书和旧报纸,空气里有一股樟脑丸和旧纸的味道。书桌角落上摆着一台灰扑扑的机器老式的微缩胶卷阅读机,型号是上世纪八十年代的,外壳是米黄色的塑料,已经发黄了。苏瑶试了一下灯亮了,透镜清楚,画面清晰。
"谢谢李叔。"
"用吧用吧,不急。"老李头给她倒了杯水,自己退出去了,顺手把门带上了。
苏瑶从帆布包里掏出那个铁盒子,打开,取出胶卷。她的手指有一点抖不是冷,是紧张。她深吸了一口气,把胶卷的一端卡进阅读机的卷轴槽里,按下开关。
屏幕亮了。
画面从模糊到清晰,慢慢显出了内容是手写体的扫描件,字迹工整,用的是繁体字,竖排书写。第一页的标题是"鸢尾花计划·东亚区核心人员名册·机密"。
鸢尾花。棋盘的标志。
她转动旋钮,胶卷一格一格地往前走。每一格是一个人的档案代号、真实姓名、职务、特长、入会时间、状态。格式统一,像是某种标准化的内部登记表。
前几个人她不认识代号分别是"玄武""白泽""重明",职务涵盖情报分析、资金管理、外勤联络。她快速翻过,在第十七格停了下来。
"苏秀兰代号:青鸾职务:首席推演师特长:全盘激活者(十二字符)入会时间:1969年状态:已退出。"
退出原因那一栏写着"因个人原因自动退出。未追回其所持档案。"
全盘激活者。十二字符。
苏瑶盯着这几个字。她的推演盘上有十二个字符天、地、人、鉴、缘、断、渡、隐、杀、生、归、灭但她目前只能激活其中几个。奶奶是"全盘激活者",意味着奶奶能使用全部十二个字符的全部功能。这是苏家推演术的最高修为。
她继续往下翻。胶卷"嗞嗞"地走过几格,在第十九格停住了。
这一格的格式跟前面不一样。不是"成员名册"的格式,是"观察记录"的格式。被观察对象的名字
"苏婉清代号:无职务:被观察对象关系:苏秀兰之女备注:具有潜在推演天赋,未激活。于二十年前因'意外'去世。"
苏婉清。妈妈的名字。
苏瑶认识这个名字妈妈叫苏婉清,她小时候在户口本上见过。但"意外"两个字被红色墨水划掉了。不是打印上去的红字,是手写的用力到纸面都凹了进去。在"意外"两个字旁边,有一行红笔批注
"搜魂。"
两个字。奶奶的字迹。
苏瑶的手开始发抖。她把手从旋钮上拿开,攥了攥拳头,又放回去。她转了一下旋钮,画面放大了"搜魂"两个字更清楚了,红墨水在胶卷上呈现出一种暗锈色,像是干了的血。
搜魂。她知道这个术语苏慕白的手札里提过。搜魂是推演术中一种极禁的用法用推演盘对目标进行远程精神入侵,可以让人在短时间内精神崩溃、判断力归零,严重的会导致心脏骤停。
妈妈不是死于车祸。
妈妈是死于搜魂。有人用推演盘对妈妈施了搜魂术,让她在开车的时候精神崩溃然后撞上了那辆货车。
苏瑶的眼前模糊了。不是眼泪她没哭是视线突然失焦了,像是有人把她眼睛的焦距拧乱了。她闭上眼,深呼吸了三次,重新睁开。
画面还停在那里。"搜魂"两个字在屏幕上发出暗红色的光,旁边是"意外"被划掉的痕迹像一道伤疤盖在另一道伤疤上面。
奶奶知道真相。她查出了妈妈的死不是意外是棋盘干的。但她没有报仇。她选择了沉默和等待。
为什么?
苏瑶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她想明白了奶奶当时手里有这份档案,有证据,但她不能动手。因为她还有一个孙女苏瑶。如果奶奶在那个时候跟棋盘翻脸,棋盘会连苏瑶一起处理掉。奶奶放弃了推演师的身份,隐退到苏家巷的老宅里,煮粥、剥花生、带孙女长大她在等。等苏瑶长大,等苏瑶拿到推演盘,等苏瑶有足够的能力去面对这一切。
奶奶等了十七年。等到死。然后把这个铁盒子留在了青玄观的供桌下面。
苏瑶关掉了阅读机。屏幕暗下来,"搜魂"两个字消失了,只剩下一片灰白的空光。她把胶卷从卷轴上取下来,卷好,塞回铁盒里。铁盒盖上的时候"咔嗒"响了一声和打开时一样的声音,但听起来完全不同了。
她把铁盒揣进帆布包,跟老李头道了谢,出了门。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她摸黑走了两步,脚尖踢到了楼梯拐角处堆的一摞旧报纸报纸散了一地,最上面那张的日期是2004年的,头版标题印着半行字,"星城"后面被撕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