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瑶从青云茶舍出来之后没有回住处,直接打车去了青云山。
上山的路她走了无数遍了,闭着眼都知道哪里有台阶、哪里有拐弯、哪块石头松了会晃。但今天她走得比每次都慢不是因为累,是因为脑子里太满了。白先生的话、档案上的字、妈妈的名字、"搜魂"两个字这些东西挤在一起,像一锅煮过了头的粥,咕嘟咕嘟地往外溢。
到了青玄观门口,天快黑了。山门半开着,里面的院子里亮着一盏老式灯泡,昏黄的光照着石桌上的茶具。宋守一坐在桌旁,面前的茶壶已经凉了,他没倒茶,两只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像是在等人。
"回来了。"他说,不是问句。
苏瑶在他对面坐下。石凳冰凉,但她没在意。她从帆布包里掏出白先生给的名片,放在桌上正面朝上,"青山区望湖路188号"几个字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小。
"我去见他了。"
"我知道。"宋守一看了看那张名片,没有碰,"你脸上写着呢。"
苏瑶把跟白先生见面的经过原原本本说了一遍从白先生点龙井茶、到她拒绝交出档案、到白先生放下名片转身走人。她说话的速度比平时快,像是怕说慢了就会在某个地方卡住。说到"搜魂"两个字的时候,她的声音顿了一下,但只有半秒,然后继续往下说。
宋守一听完之后没有立刻开口。他伸手拿起茶壶,倒了两杯茶一杯推给苏瑶,一杯端在自己手里。茶已经凉了,他还是喝了一口。
"瑶瑶你奶奶当年选择退出,不是因为她打不过是因为她不想把你扯进来。"
苏瑶端起茶杯,没喝,手指握着杯壁。瓷杯是凉的,茶水也是凉的。
"宋师伯,我知道她是为我好。但我妈妈死在棋盘手里,奶奶为了保护我忍了一辈子。如果我现在停下来"她把茶杯放回桌上,杯底磕在石面上,"我妈妈就白死了。"
宋守一看着她。灯光照着她的脸这张脸他看了十几年,从扎着羊角辫在院子里跑来跑去的小丫头,到现在这个坐在他面前、眼神里带着一种他只在苏秀兰脸上见过的东西的年轻女人。那种东西不是愤怒,也不是悲伤是一种"不撞南墙不回头"的倔强。苏秀兰当年决定退出棋盘的时候,脸上也是这个表情。
他知道,劝不住了。
"你打算怎么办?"
"还没想好。但我不会去省城找他那个地址是个坑。"
宋守一没有反驳。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是一条红绳,系着一枚白玉吊坠。玉质温润,不是那种玻璃种的高货,是老玉,带着一点棉絮状的杂质,但油性很好,被人的体温养了很多年,表面有一层薄薄的包浆。红绳已经旧了,颜色从朱红褪成了暗红,绳结处有磨损的毛边。
"这是你奶奶当年戴过的东西。"宋守一把吊坠放在苏瑶面前的石桌上,"她去世之前交给我,说'如果哪天瑶瑶要走一条回不了头的路,把这个给她。'"
苏瑶伸手拿起吊坠。白玉贴着掌心,有一种淡淡的暖意不知道是宋守一体温留下的,还是玉本身的温度。她翻过来看了一下背面玉的背面刻着一个极小的字,用阴刻的手法,指甲划过去能感觉到凹槽"忍"。
奶奶给自己留了一个"忍"字。
苏瑶的鼻子酸了一下,但只一下。她把红绳套过脑袋,吊坠滑到锁骨的位置,白玉贴着皮肤,凉了一秒就开始暖。她把领口拉起来盖住吊坠,抬头看宋守一。
"宋师伯,我走了。"
"嗯。"
她站起来,背上帆布包,走到院门口。宋守一没有起身送她,还坐在石桌旁边。她回头看了他一眼老道长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道袍,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正殿的墙上。他的嘴唇动了一下,但没出声。
苏瑶转过身,朝山门走去。运动鞋踩在石阶上,一步一步往下,步子比上山的时候重了。山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伸手把头发拨到耳后,手指碰到了耳后那颗小痣妈妈以前说那颗痣是"福气痣",她摸了十几年了,从来没觉得有什么特别,但今天摸到的时候,指腹多停了一秒。
她没有回头。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咔"是宋守一合上茶壶盖的声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