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瑶坐在那里,一句话说不出来。
她的脑子里像有人把一整面墙的照片全部扯下来重新贴了一遍之前所有的判断、所有的推测、所有对白先生的警惕和敌意全部错位了。
白先生没有催她。他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然后慢慢卷起左手袖口。袖口往上翻了两折,露出手腕内侧
一道疤。
长长的,从腕骨一直延伸到小臂中段,伤口早就愈合了,但疤痕组织增生得厉害,像一条蜈蚣趴在皮肤上。颜色已经褪成了浅粉色,但形状还很清晰是一道利器划过的痕迹,不是刀,更像是指甲。
"这道疤,是你奶奶划的。"
苏瑶的目光从那道疤上移到白先生的脸上。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表情很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三十年前,我们演了一场决裂的戏。她在棋盘内部的公开场合找到我,说了一些很难听的话大概意思是她早就怀疑我是双面人,要跟我划清界限。然后她拿起茶杯摔在地上,趁乱用指甲划了我一刀下手很狠,血流了一桌子。"
他低头看了看那道疤,拇指沿着疤痕的纹路摩挲了一下。
"从那以后,我在棋盘内部就成了一个'被苏秀兰背叛过的忠心成员'。再也没有人怀疑我。总部的人反而更加信任我因为你奶奶是棋盘最优秀的推演师,她怀疑的人一定是值得怀疑的,她划的那一刀证明我跟她不是一伙的。"
苏瑶盯着那道疤看了五秒。疤很旧,旧到边缘已经跟周围的皮肤融为一体了。但她注意到疤痕中段有一个分叉说明当时划得深到断了肌膜层。
"你为什么要帮我奶奶?"
白先生沉默了几秒。空调的暖风从角落里吹过来,桌上线香的烟被吹歪了,歪了两秒又直了。
"因为你奶奶救过我的命。"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低了半度。
"那是我加入棋盘第一年。我二十三岁,什么都不懂,被人设计了一套假情报,说我暗通境外势力。棋盘内部清洗从来不留活口三天之内我就会被处理掉。是你奶奶用推演术提前三天预见到了这件事。她找到了我,给了我一份伪造的'不在场证明',每一个细节都严丝合缝连我那天穿的什么衣服、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全编得跟真的一样。我拿着那份证明过了审查。"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照片,放在桌上,推到苏瑶面前。
照片是彩色的,但颜色已经褪得很厉害,偏黄。照片里是三个年轻人,站在一座古庙前面。左边是宋守一年轻时候的宋守一,头发还是黑的,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衬衫,笑得露出一排牙。中间是一个扎着两条辫子的年轻女人,穿着中山装,脸圆圆的,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苏瑶认出来了,是苏秀兰年轻时候的样子。
右边站着一个年轻男人,白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笑容温和苏瑶看了两遍才认出来。是白先生。年轻时候的白先生,没有金丝眼镜,没有法令纹,下巴光溜溜的,二十出头的样子。
"那时候我还不姓白。我叫陈远志。"
苏瑶看着照片。奶奶年轻的时候笑得那么灿烂,眼角没有一丝皱纹,嘴巴微微张着像是刚笑出声来。她从来没有见过奶奶这样的笑容。在她记忆里,奶奶总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坐在院子里剥花生的时候会忽然停下来,看着手里的花生发呆,一呆就是好几分钟。
"你奶奶退出之后,我继续留在棋盘。"白先生把照片收起来,放回怀里,"等她有一天需要我的时候,我可以从内部帮上忙。"
他看着苏瑶,那双深棕色的眼睛在灯光下有一层薄薄的水光不是眼泪,是另一种东西三十年压在心底的东西,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倾诉的人。
"我等了三十年。终于等到了你。"
苏瑶坐在那里,很久没有说话。空调的暖风从她右后方吹过来,吹得她后颈的碎发轻轻晃。桌上的茶壶里还有半壶茶,壶嘴冒着一丝白气,越来越细,最后断了。
她伸手端起了那杯之前一直没有碰的茶。
杯壁已经凉了,但还有一点余温。她喝了一口是龙井,淡了,但还有一点回甘。茶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凉的,但她的胸腔里有什么东西慢慢烧了起来不是怒气,不是悲伤,是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像有人在很深很深的地方点了一根火柴。
白先生看着她喝茶,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终于"的表情,像是等了很久的某件事终于发生了。
"你奶奶说过'瑶瑶嘴硬心软,谁要是能让她坐下来喝一杯茶,那个人她就信一半了。'"
苏瑶把茶杯放回桌上。杯底在桌面上留了一个浅浅的水印,圆的,正好压在桌面的木纹上木纹的那一圈年轮被水印圈住了,像一只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