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长生没理会这胖子的哼唧,从腰间摸出匕首,沿着箱子锈蚀的缝隙狠狠一撬。
这种军工级的密封扣虽然生了锈,但依旧咬合得死紧。
随着令人牙酸的摩擦声,箱盖终于弹开。
一股陈旧的、混合着霉味和干燥剂气息的味道扑面而来。
箱子里没有金银财宝,只有一个用油纸层层包裹的档案袋。
李长生也不嫌脏,一把扯开油纸。
借着苏婉打过来的灯光,那一沓泛黄的信纸显得格外脆薄。
最上面是一份《封门村矿权定向转让协议草案》。
李长生的目光飞快扫过那些冠冕堂皇的官样文章,最后定格在落款日期上:1990年11月12日。
矿难发生在11月15日。
这份要把全村人的命脉廉价卖给“金泰实业”的协议,是在矿难发生前三天拟定好的。
他翻到最后一页,视线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烫了一下,瞳孔骤然收缩。
在乙方的签名栏上,三个刚劲有力的钢笔字赫然入目——李政业。
那是他爹的名字。
而在名字上面,按着一枚红得刺眼的指纹。
李长生伸出自己满是泥污的手指,悬在那枚指纹上方,微微颤抖。
他记得太清楚了,小时候骑在父亲脖子上撒野时,父亲的左手食指少了一截指节——那是早年在井下救人时被绞断的。
那纸上的指纹,也是残缺的。指腹只有大半个圆,上半截戛然而止。
“不可能……”李长生嗓子发干,那种被多年仇恨支撑起来的脊梁骨,在这一刻仿佛被人抽走了一块,“老头子怎么会是签字的人?村里人都说他是卷了抚恤金跑路的懦夫……”
“别急着下定论。”苏婉突然伸手拦住了李长生想要翻页的手,她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像是验钞笔一样的小手电,那是找矿用的短波紫外线灯。
紫色的光束打在协议的空白处。
原本看起来干干净净的纸面上,竟然显现出了一行行暗褐色的字迹。
那是用血写的,干涸氧化后混在黄纸里肉眼难辨,但在紫光下却像是一道道狰狞的伤疤。
“这是用血加了明矾写的,一种老式的保密手段。”苏婉冷静地解释,但念出那些字时,语调也变了。
“……徐家逼迫甚急,以全村老幼性命相要挟。所谓勘探数据皆为伪造,地下并无富矿,唯有空腔。吾欲以此假协议拖延时日,待省里调查组至……然,李世德已暗通款曲,意图制造人为塌方,销毁矿坑空腔之实证,以此骗取国家巨额赔偿与稀土开采权。吾命休矣,留此血书与原件,望吾儿长生……”
后面的字迹变得潦草狂乱,显然书写者当时已经处于极度的危险之中。
李长生感觉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三十年。
他恨了那个男人整整三十年。
他以为父亲是个贪生怕死、抛妻弃子的烂人,却没想到,那个沉默寡言的男人,是在用命把这唯一的证据封存在这不见天日的地下。
“徐家……省城徐家……”梁队长瘫在泥地里,看着那行血字,眼珠子几乎要瞪出眼眶,“原来是真的……周泰接的根本不是什么清道夫的活,他是来灭口的!这份东西要是流出去,那位刚升上去的徐行长……徐清,得掉脑袋!”
李长生猛地合上箱子,将那份沉甸甸的档案袋塞进贴身的内衬里,冰凉的纸张贴着滚烫的胸膛,激得他打了个激灵。
“徐清。”李长生嘴里嚼着这个名字,眼里的迷茫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比刀锋还冷的寒意,“原来根子在这儿。”
山下的警笛声越来越近,几束强光手电的光柱已经在往山上扫射。
“大路肯定走不通了。”李长生抬头看了一眼省城的方向,那里乌云正散,露出一点惨淡的月光,“苏婉,你会不会爬野道?咱们得在警察封山之前,带着这东西跳出去。”
苏婉把那台屏幕碎了一角的工业平板递到李长生眼皮子底下,屏幕上的波形图跳得像个犯了心脏病的病人。
“这是村里地下水管网的压力监测。按理说这祠堂后面是废井,早八百年就枯了,可你看着,”苏婉的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道,“每天雷打不动,中午十二点,晚上七点,这口枯井的排污口都有这种短暂的有机废水峰值。”
李长生盯着那条曲线,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嘴角扯出一个冷笑。
有机废水,说白了就是屎尿和泔水。
死人是不拉屎的,鬼也不吃饭。
“我早就在琢磨苏阿姨那只泔水桶了。”李长生把衣领竖起来挡风,脑子里那根线终于搭上了。
回村这几天,他没事就在村里溜达,那个负责接生的苏阿姨,每天挑着两个都要溢出来的木桶往祠堂后巷钻。
那分量不对。
苏阿姨是个孤寡老太太,平时吃斋念佛,怎么可能一天产出两个壮劳力的伙食废料?
除非她家里藏着张嘴,一张吃了三十年,却在户籍名单上早就成了“死人”的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