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停了。
不是消失是停了。那个人站在楼梯的某一个拐弯处,没有继续往下走,也没有往上退。苏瑶站在服务器机柜之间的走道上,右手插在裤兜里攥着折叠刀,左手按在腰间U盘就贴在那里的皮带夹层中。
她快速扫了一眼四周。
服务器机柜之间的空隙不到四十厘米,她如果蹲进去,肩膀会卡住,而且机柜底部的散热口在往外吹热风,人蹲在那里体温会立刻被热成像设备捕捉到如果对方有那种设备的话。办公桌下面倒是有空间,但桌板是铁的,钻进去之后视线完全被挡住,等于把自己关进了一个笼子。
不能躲。
她做了一个决定不躲。她走到办公桌前,拉开椅子坐下,从桌面上那一摞运维日志里抽出一本,翻开,低头看。左手搭在文件上,右手握着一支笔桌上本来就有笔。她的姿态放松得像在自家书房里翻杂志,甚至连椅背都往后靠了两度。
鞋底摩擦金属踏板的声音又响了"嚓"这次更近了,已经过了第一个弯。
然后是脚步声。不是那种训练过的轻步是正常的走路,皮鞋踩在金属踏板上"嗒嗒嗒"的,节奏不快不慢,带着一点拖沓。巡逻的人。例行检查。
苏瑶翻了一页文件。
脚步声到了楼梯底部。防火门被推开"吱呀"一声,门轴需要上油了。一道光从门缝里扩进来,然后是人影一个个子不高、体格偏壮的男人,穿黑色西装,白衬衫领口敞着,手里拿着一个对讲机。
他走进来的第一眼看到了服务器机柜一切正常,蓝灯闪着,嗡嗡声照旧。第二眼看到了办公桌前坐着一个人。
他停住了。
"你是谁?"
苏瑶抬起头。她的表情比她自己预想的还要平静也许是这三个小时的地下独处让她进入了一种类似冥想的状态,心跳比正常还慢了半拍。
"我是总部新来的数据审计员。昨天报到,姓陈。"
她的声音不高不低,语速适中,带着一种"你不应该问这个问题但我理解你在履行职责"的客气。她甚至没有站起来审计员在审计期间坐在电脑前是天经地义的事。
保安的眉头皱了一下。"我怎么没见过你?"
"我刚来。"苏瑶把面前的文件翻了一页,头也没抬,"你要核实的话,打总部人事部电话。分机号8412。"
8412她编的。但她说这个号码的时候语气极其自然,像是背过自己的工号一样熟练。
保安犹豫了。他是保安,不是人事他不可能真的打越洋电话去核实一个审计员的身份。而且眼前这个女人穿着白衬衫、戴着眼镜、坐在电脑前翻文件看起来确实就是一个刚调来的文职人员。最重要的是她能进地下二层指纹锁是活的没有授权的人根本下不来。
"你忙吧。"
保安说完转身走了。防火门在他身后合上"吱呀嗒"。然后是脚步声,"嗒嗒嗒"上楼,越来越远,过了两个弯之后彻底消失了。
苏瑶把笔放下了。
她这才发现自己一直攥着那支笔笔杆是塑料的,被她捏得变了形,食指和中指的关节发白。她松开手指,血液涌回指尖,有一阵刺麻。
后背全湿了。白衬衫贴在脊背上,冷得她打了个寒颤地下二层的温度本来就低,加上一身冷汗,她觉得自己像被人从冰水里捞出来一样。
她没有立刻站起来。她在椅子上坐了整整六十秒在心里数了六十下让心跳从一百二降回到八十以下。然后她站起来,检查了一下桌面文件归位,椅子推回原处,笔放在笔筒旁边,位置跟之前一样。U盘在腰带夹层里,隔着衬衫摸了一下硬的,还在。
她朝楼梯走去。推开防火门,上楼梯。螺旋形的金属踏板在她脚下"叮叮"响,每一步都像敲在铁锅上。过了两个弯,到了铁栅栏门前她拉开门,走出去,把门带上,听锁舌"咔嗒"弹回去。
通道。冷白色的灯光。防滑地胶。监控室门还关着,蓝光还透着。她走过去,步速跟进来时一样。办公区的玻璃窗后面,之前那两个白衬衫还在伏案工作头都没抬。
她走到通道尽头的门禁前,刷卡。"嘀"绿灯。推门出去。
赌场大厅的热浪、烟味、人声、筹码碰撞的声响像一面墙一样砸过来。
她穿过大厅。经过百家乐桌的时候,那个认识她的荷官抬头看了她一眼苏瑶冲她微微笑了一下,像是在说"我今天运气不错"。荷官也笑了一下,低下头继续发牌。
旋转门。门口的保安扫了她一眼跟进来时一样,目光从脸到包,停了不到一秒,移开了。
她走出去了。
兰城的阳光砸在她脸上,刺得她眯起了眼睛。热带的紫外线像实物一样压在皮肤上,她在外面站了几秒钟,等瞳孔适应了光线之后,迈步朝公交站走去。
没有回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