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降落在日内瓦机场的时候,当地时间下午两点。
苏瑶跟着人流走过廊桥,一进航站楼就觉得冷不是空调的那种冷,是建筑物本身的冷。地面是浅灰色的大理石,墙面是浅灰色的石材,连天花板的灯都是冷白色的,照得所有人脸上发青。她拉了拉黑色薄外套的拉链,背着双肩包混在旅客中间往出口走。
过关的时候边检官翻了翻她的因公护照,看了看签证页,又看了一眼她的脸。"访问目的?"
"文化交流。"苏瑶用英语回答,声音不大。
边检官在护照上盖了章,递还给她。"Enjoy your stay."
出了机场她打了一辆出租车。司机是个白发老头,话不多,目的地报了之后只说了一句"OK"就开车了。车窗外是日内瓦的郊区矮矮的围墙、修剪整齐的灌木、灰色的天。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块湿毛巾盖在城市上空,不透光也不透气。跟星城完全不同星城的天是高的,即使阴天也有层次感,这里的云是平的,死死的,像天花板。
酒店在老城区附近的一条小街上。三层的石头建筑,门框是深棕色的木头, brass把手上磨出了一圈包浆。前台是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登记的时候要了护照复印件,给她一把铜钥匙不是房卡,是真正的钥匙,齿口磨得发亮。
房间在二楼。不大一张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一个衣柜。窗户对着街道,对面是一栋同样的石头楼,窗台上放着两盆天竺葵,红色的,在灰色的建筑里格外扎眼。窗缝里透进来的风是凉的,带着一股石头的潮湿味。
她把双肩包放在床上,打开笔记本电脑,连上酒店Wi-Fi。给莫淮安发了一条加密消息"已到达日内瓦。一切正常。"
莫淮安隔了五分钟回了"注意安全。有任何情况,打这个号码。"后面附了一串号码。她把号码存进了手机通讯录,备注写的是"物业"万一手机被人翻了,不会引起注意。
她没有急着去银行。
密钥在苏黎世,不在日内瓦距离三个小时火车。她需要一天的时间熟悉环境,确认有没有人跟踪她。她在房间里待了一个小时,把行李 unpack了衣服挂进衣柜,洗漱用品放在卫生间然后出门。
日内瓦的街道非常干净。干净到不正常的程度路面没有一片纸屑,墙角没有一根杂草,连垃圾桶都擦得发亮。路上的人不多,每个人都走得很快,目视前方,不看别人,也不被别人看。没有人多看她一眼一个亚洲面孔的女人在这里不算稀奇,日内瓦是国际组织扎堆的地方,各色人种都有。
她沿着老城区的街道走了四十分钟,穿过两条小巷、一个广场、一座石桥。她两次故意停下来看橱窗一次看一家手表店,一次看一家巧克力店每次停留时用橱窗的玻璃反光观察身后。没有人停步,没有人在她身后徘徊,没有重复出现的面孔。
她在湖边的一条小路上找到了一家咖啡馆门面很小,木头的招牌上画着一杯咖啡,没有店名。推门进去,里面只有四张桌子,两张空着。她靠窗坐下,点了一杯浓缩咖啡。
咖啡端上来的时候她正在手机上查苏黎世银行的地址。瑞士信贷银行苏黎世总行,位于 Paradeplatz Paradeplatz是苏黎世市中心的一个广场,银行的总部就在广场边上。从苏黎世火车站步行过去大约十分钟。
她用手机查了火车票明天早上七点十二分,日内瓦到苏黎世,IC1城际列车,全程两小时五十八分。她订了一张票,电子票发到了手机上。
浓缩咖啡很苦。她喝了一口,苦味在舌根上炸开,比她在星城喝过的任何咖啡都浓。她不习惯这种苦但今天她觉得这个苦味是对的。瑞士就是苦的不是味觉上的苦,是气质上的。整洁、有序、疏离一座让人没有亲近感的城市。
她把咖啡喝完了。杯子底部有一层深褐色的残渣,她晃了一下杯子,残渣在杯壁上留了一道弧形的痕迹。
回到酒店已经快七点了。日内瓦的秋天黑得早,五点半天就暗了,到七点已经全黑。她锁好门,拉上窗帘,打开台灯。
从双肩包的夹层里拿出白玉吊坠红绳系着的那枚。她今天没有戴在脖子上,怕过安检的时候金属探测器响虽然玉不是金属,但红绳上有一个很小的铜扣,她不确定会不会触发警报,索性取下来放在包里了。
她把吊坠放在桌上。台灯的暖光照着白玉,玉面泛着一层柔和的油脂光泽温润的,像一块凝固的月光。她伸手碰了一下玉是凉的,在包里放了一天没有体温可借,凉得像一块小冰。
"奶奶,我到瑞士了。"
她低声说了一句。声音在空荡的房间里没什么回响酒店的隔音太好,连自己的声音都显得闷。
窗外是日内瓦湖。她拉开窗帘的一条缝看了一眼湖面在夜色里看不见边际,只有远处几点灯火映在水面上,随着水波轻轻晃。那些光点碎成了一条条细长的金色线段,在暗色的水面上断断续续地闪。
她合上窗帘,把吊坠攥在手心里。玉开始慢慢变暖从石头温度变成皮肤温度,大概需要三分钟。她等了三分钟,然后把红绳套回脖子上,吊坠滑到锁骨的位置,"忍"字的凹槽贴着皮肤。
桌上那杯她从咖啡馆带回来的矿泉水还剩半瓶,瓶壁上凝了一层水珠,最大的一颗正沿着瓶身往下滑,滑到瓶底边缘的时候停住了,挂在那里,没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