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六点苏瑶就醒了。
她没有设闹钟生物钟自动把她叫醒了。洗漱、换衣服、检查背包护照、钱包、手机、一支笔、一个小本子、那把折叠刀。折叠刀她犹豫了一下要不要带银行安检可能会查。最后她把刀留在了酒店房间的枕头底下。
六点五十出门。天还没全亮，日内瓦的街道上只有零星几个行人晨跑的、遛狗的、赶早班车的。她走到火车站，在自动售票机上取了电子票的纸质版她不放心只存电子版，万一手机没电就麻烦了。
七点十二分，火车准时发车。
IC1城际列车是双层的，她坐在二层靠窗的位置。车厢里很安静瑞士人坐火车不说话，各自看手机、看书、或者闭眼假寐。窗外是日内瓦湖的北岸，湖水灰蓝色的，跟天空的颜色几乎一样，分不清哪里是水哪里是天。列车沿着湖岸跑了大约四十分钟，然后转向东北，进入了内陆丘陵、牧场、零星的村庄、教堂的尖顶。
三个小时后，列车停在了苏黎世中央火车站。
苏黎世的火车站比日内瓦的大三倍不止。她跟着人流走出站台，穿过车站大厅高穹顶、石柱、地面铺着马赛克拼花，正中间是一个巨大的钟。她抬头看了一眼钟十点十八分。
出了车站，苏黎世的天空比日内瓦的蓝一些，有云但不高，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打在路面上是一块一块的亮斑。风很大，吹得她外套的下摆往一边翻。她拉了拉拉链，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地图Paradeplatz在车站南边，步行十二分钟。
她沿着Bahnhofstrasse往南走。这条路是苏黎世的主要商业街，两侧全是银行和奢侈品店橱窗擦得能当镜子用，她路过的时候在一家手表店的橱窗玻璃里看到了自己的倒影：黑色外套、双肩包、马尾辫、脸上没什么表情。像一个来出差的普通白领。没有人会多看她一眼。
Paradeplatz是一个不大的广场，四面被建筑围着。广场中央有一个小小的喷泉，水柱不高，在风里歪着。她站在广场边上，抬头看向对面
瑞士信贷银行苏黎世总行。
一栋建于十九世纪末的老建筑。外墙是灰色的石材，经过了上百年的风雨冲刷，表面有一层深浅不一的氧化痕迹。四层楼，对称结构，每层的窗户都是拱形的，窗框是石头雕的。正门是一扇厚重的青铜色大门不是那种亮闪闪的铜，是氧化之后变成的深褐色，带着一层暗沉的绿锈。门旁边的墙上嵌着一块铜牌，上面刻着银行的名字和创立年份1856。
门口站着一位保安。身材高大，至少一米九，穿着深蓝色的制服，帽檐压得很低，站姿笔挺，双手背在身后。苏瑶走过去的时候他看了她一眼目光从脸扫到双肩包，停了不到一秒，移开了。
她推门进去。
门很重。铜门把手冰凉的，掌心贴上去的一瞬间温度被吸走了一层。门开的时候没有声音铰链上过油，丝滑无声。
里面的大厅很高。挑高至少有八米，头顶是一盏巨大的水晶吊灯，没有全开，只亮了三分之一的水晶珠，光线在棱面上折射出一圈淡淡的光晕。地面是深色的大理石，黑色中带着灰白色的纹路，像墨汁滴进水里没有搅匀。柜台是深色木质的，打磨得发亮，台面上放着铜质的笔架和插着羽毛笔的墨水瓶不是摆设，是真的在用。
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气味皮革和古老纸张混合在一起的味道，干燥的，沉的，像走进了一间百年图书馆。
她走到柜台前。柜员是一位四十岁左右的女人，金发盘在脑后，妆容精致，口红是偏暗的豆沙色。她看到苏瑶走过来，微微欠了一下身。
"Bonjour. Comment je peux vous aider?"
"Hello,"苏瑶用英语说，"I'd like to access a safe deposit box."
柜员的微笑没有变。"Of course. May I have your box number, please?"
"7642。"
柜员在面前的电脑上敲了几下键盘。屏幕上的光映在她的瞳孔里，蓝色的。她看了一会儿屏幕，然后抬头看了苏瑶一眼表情微微变了一下，不是大的变化，是嘴角的弧度收了一点，眉毛抬了半毫米。一个训练有素的人试图掩饰惊讶时会出现的那种微表情。
"Please wait a moment. I need to check with our manager."
她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内线号码，用德语低声说了几句话。苏瑶听不懂德语，但她听到了一个词"7642"柜员报了编号。
她站在柜台前。大厅里很安静，能听到远处某个房间传来打印机"嗡嗡"运转的声音。她的心跳开始加速从七十多跳到了九十多但她站在那里，两只手搭在柜台上，手指没有动，脸上也没有任何表情。
大约两分钟后，后面的走廊里走出来一个男人。
中年，五十岁上下，穿深蓝色三件套西装，衬衫是白色的，领带是暗红色的很保守的搭配，像是银行的统一着装标准。他的头发是灰色的，往后梳着，发际线很高，额头宽而亮。他走到苏瑶面前，微微鞠了一躬。
"苏小姐？"他的英语带着明显的德语口音，但很清晰，"您的保险箱需要特殊的身份验证。请跟我来。"
苏瑶点了一下头。
她跟着他走进了柜台后面的一条走廊。走廊不宽，大约一米半，两侧的墙壁是浅木色的护墙板，每隔三米挂着一盏壁灯暖黄色的光，照在木板上泛着一层蜜色的光泽。走廊两侧都是门，深棕色的木门，每扇门上镶着一块铜牌，上面刻着数字12、13、14依次往后排。
她的脚步声和那个男人的脚步声在走廊里交替响着他的皮鞋"嗒嗒嗒"，她的运动鞋"噗噗噗"两种截然不同的声响。走廊尽头是一扇没有编号的门，男人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
他插钥匙的时候，苏瑶注意到他的手指甲修剪得很整齐，但右手无名指的指根有一道浅浅的印痕，是长期戴戒指留下的。戒指不在了，但印痕还在颜色比周围的皮肤白了一点。
门锁转动的声音"咔"很沉，是那种老式机械锁特有的厚重声响。男人推开门，侧身让苏瑶先进去。
房间里只有一张桌子和两把椅子。桌上放着一个看起来像扫描仪的设备，黑色的，顶部有一个圆形的开口。墙上没有窗户，只有一盏吸顶灯，白色的光把房间照得没有死角。
"请坐。"男人拉开一把椅子。苏瑶坐下来，双肩包放在脚边。
男人走到桌子对面坐下，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他看着她眼神很礼貌，但底下有一层不掩饰的审视，像在掂量一件东西的分量。
"苏小姐，在继续之前我需要确认一件事情。"他从西装内袋里取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没有打开，"这个保险箱的持有人在开户时预留了一个验证问题。只有回答正确，才能进行下一步。"
苏瑶看着他。"什么问题？"
男人低头看了一眼信封没有拆开，像是上面写着的内容他早已记住了。他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念出了那个问题。
"持有人的孙女左手腕内侧有一颗什么形状的痣？"
苏瑶的呼吸停了半拍。她慢慢抬起左手，把袖口往上推了两厘米手腕内侧，脉搏跳动的地方，有一颗针尖大小的痣。从小就有。奶奶说过那是"朱砂痣"好兆头。
"心形。"她说。
男人的手指在信封上停了一下，然后他把信封推到一边，点了一下头。
"请把您的左手放在这个设备上。"
他指了指桌上那个黑色扫描仪顶部的圆形开口。苏瑶把左手伸进去手腕内侧朝上，那颗心形的小痣暴露在扫描仪的光源下。
设备发出一声极轻的"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