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睡。
在酒店房间里来回走了不知道多少圈从门口到窗户是七步，从窗户到门口也是七步。地毯吸掉了脚步声，只有她自己的呼吸和偶尔停下来时床垫弹簧发出的"吱"一声。台灯开着，窗帘拉着，房间里永远是同一种光线暖黄的、不变化的、让人分不清时间的。
脑子里全是那个银发女性的声音。
三百年。天外天网络。十二个推演盘。Level Zero。"加入或者被移除。"
她面对的不是莫淮安那种犯罪网络有名单、有据点、有资金链，可以抓人、可以查封、可以冻结账户。她面对的是一个存在了几百年的体系比任何一个国家的历史都长，比任何一种法律都古老。推演术是它的接口，棋盘只是它的一个节点，而Level Zero是那个节点的控制室。
那个银发女人看着镜头说"加入或者被移除"的时候，语气跟念菜单一样平淡那种平淡才是最吓人的。不是威胁，是通知。
她走了很久。走到后来脚底板发麻了，她才坐到床边，把鞋脱了。脚踩在地毯上，凉意从脚心往上渗。她看了一眼手机凌晨四点十七分。窗帘缝里没有光日内瓦的十月，天亮得晚。
她靠在床头，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极细的裂缝从灯座往东南方向延伸了大约三十厘米，中间分了个岔，一条往左一条往右，像一条河流的支流。
她想起奶奶铁盒里那张便签"瑶瑶，往前走。"
奶奶知道。奶奶知道L0里的视频会说什么，知道苏瑶看完之后的反应震惊、恐惧、犹豫。所以她提前写了那句话。不是"不要怕"，不是"小心"是"往前走"。奶奶的意思是：不管你看到什么，都别停下来。
六点四十分。窗帘缝里透进来第一道光灰蓝色的，不是阳光，是日内瓦湖面反射的天光。她站起来，拉开窗帘。
日内瓦湖在晨光中泛着金属色的光。不是金色太阳还没出来是一种冷调的银灰，水面上有薄薄的雾，贴着水面飘，像一层纱。远处的山影是深蓝色的，轮廓模糊，跟天空的颜色几乎融在一起。对岸的楼群还是黑的，只有几扇窗亮着灯那种早起的、孤独的灯。
这座城市。这座银行遍布的城市。可能就是棋盘在全球运作的金融枢纽之一。昨天她走进的那家银行1856年创立棋盘存在了三百年那家银行创立的时候棋盘已经存在了一百五十年。
她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心里出奇地平静不是那种"想通了"的平静，是那种"走到这一步了没有退路反而踏实了"的平静。
她洗了个澡。热水冲在后颈上，紧了一整夜的肌肉松了一点。换了一身干净衣服黑色的薄毛衣、深色牛仔裤从双肩包里翻出来的，皱了，她用手抚了抚，抚不平，算了。
她从脖子上取下白玉吊坠，放在桌上。然后从钱包里翻了三枚硬币出来瑞士法郎的硬币，五法郎面值的，银色的，比一元人民币大了一圈。她需要算一卦。没有推演盘推演盘留在宋守一那里但硬币也能起卦。奶奶教过她最原始的起卦法，三枚硬币抛六次，字为阴，花为阳，从下往上排。
她把三枚硬币合在掌心，摇了三下，撒在桌面上。
花、花、字。阳、阳、阴。少阴。
第二次。字、字、字。老阴。
第三次。花、花、花。老阳。
第四次。花、花、花。老阳。
第五次。花、花、花。老阳。
第六次。花、花、字。少阴。
她排出来从下往上阴、阴、阳、阳、阳、阴。
乾卦。乾为天。
她愣了一秒，然后笑了。
"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
"奶奶，连卦象都叫我别怂。"
她把硬币收回钱包，把吊坠重新挂回脖子上。拿起手机，给莫淮安发了一条加密消息"L0的内容我看了。情况比我想象的复杂。但我不退缩。"
莫淮安隔了几分钟回了一句"我在国内等你回来。"
七个字。她看着那行字看了五秒，觉得万里之外的星城忽然变得很近像是从这个冷冰冰的瑞士酒店房间里伸出了一只手，隔着整个欧亚大陆，拍了拍她的肩。
她收拾行李。东西不多双肩包、外套、笔记本电脑、充电器。银色U盘她塞进了腰带夹层里，跟之前那个黑色U盘放在一起。两把钥匙一个银色一个黑色背靠背贴着，像两片不同材质的铠甲。
下楼退房。前台换了一个值班的人还是那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他把铜钥匙接过去检查了一下，退了押金。大堂角落有一个架子，上面摆着明信片和旅游手册。她走过去翻了翻挑了一张印着日内瓦湖风景的，喷泉、湖面、远山。
她从包里掏出笔，在明信片背面写了一行字
"奶奶，我到瑞士了，也到你说的那个'让心变冷的地方'了。但我心里，还是热的。"
她把明信片装进包里没有寄。这张明信片不是寄给奶奶的，奶奶收不到了。是寄给自己的提醒她，在某个十月的早晨，她站在日内瓦的湖边，做了一个不退缩的决定。
她推开酒店的大门。日内瓦的风从湖面上刮过来，带着水汽的凉意，灌进她的领口。她缩了一下脖子，然后把拉链拉到最高，迈步往前走。
街角有一家面包店刚开门烤面包的甜香从门缝里飘出来，混着冷空气变成一缕白雾。一个穿围裙的老太太端着一盘刚出炉的面包从后厨走出来，"哐"地一声把盘子顿在柜台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