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苏瑶是被手机吵醒的。
她昨晚跟顾深吃完饭回来又收拾了一阵房间,躺下的时候快十二点了。手机响的时候她以为才睡了十几分钟,摸过来看了一眼八点四十七。来电显示是苏秀芝。
她接起来,声音还带着起床气"苏姨?"
苏秀芝的声音比平时低,像是怕被旁边的人听见"瑶瑶,你宋师伯最近身体不太好,精神也差。你先别上去,让他歇几天。"
苏瑶坐起来,胃里忽然拧了一下"他怎么了?"
"年纪大了,加上这些年操的心太多。前天青云山上来了个大夫是个退休的老中医,山下镇上的给号了脉,说是过度劳累,五脏都虚,肾气尤其差,需要静养。开了方子,现在一天三碗药。"
"他现在能走吗?"
"能走,但走不远。昨天从正殿走到山门,中间歇了两回。"苏秀芝顿了一下,"他让我别跟你说,怕你分心。但我觉得你得知道。"
苏瑶攥着手机,指节发白。她想起上个月去青玄观的时候宋守一拄着那根竹拐,从石凳上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她伸手去扶,被他挡开了。"没事,坐久了腿麻。"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还带着笑,语气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随意。
她当时信了。
"苏姨,他吃饭怎么样?"
"吃得少。一碗粥喝不完,菜也不怎么动。我给他炖了鸡汤,他喝了半碗就说饱了。"
苏瑶靠在床头,窗外的阳光照在她膝盖上,暖的,但她觉得冷一种从胃里往外渗的冷。宋守一不是为了别的事操劳是为了她。从她开始查棋盘的第一天起,宋守一就一直在后面撑着帮她保管推演盘,帮她守青玄观,帮她对接那些她不知道的人和事。她去兰城的时候推演盘放在他那里,她去瑞士的时候推演盘还是放在他那里。每次她回来取盘,他都是笑呵呵地交给她,说一句"原样还你"从不多问一句她去做什么了。
他从来不抱怨。但他真的老了。
"苏姨,药我出钱。方子拍个照发给我,我在城里也找大夫看看方子对不对路。"
"药钱不用你操心,道观里有香火钱。"
"苏姨"
"行行行,你转给我就是了。"
挂了电话,苏瑶在床边坐了一会儿。赵姐在楼下开卷帘门,铁皮"哗啦啦"响了一阵。隔壁楼传来小孩哭的声音,哭了两声就停了,大概被大人塞了什么东西哄住了。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白纸不是A4纸,是从宋守一送她的一沓信纸上抽的,纸面上有暗纹,摸起来糙糙的,是那种老式的宣纸信笺。她拧开笔帽,开始写。
不是发消息宋守一不习惯看手机,屏幕上的字太小,他老花眼看一会儿就头疼。但他喜欢看信。他是那种老派人觉得写在纸上的字才有分量。
她在信里写了很多。
写她在瑞士的经历日内瓦的灰色天空,苏黎世的青铜大门,银行走廊里木头的气味。写她走进那间没有窗户的房间,用密码、钥匙和指纹打开了编号7642的保险箱。写她从绒布袋子里倒出那个银色U盘时,掌心的金属凉得像一块冰。
写L0视频里那个银发女性说的话三百年的组织,天外天网络,Level Zero。写她看完视频之后在酒店房间里走了一整夜没睡着。写她第二天早上拉开窗帘看到日内瓦湖的晨光,用三枚瑞士法郎硬币算了一卦,乾卦,"天行健"。
写她从保险箱暗格里找到的那张便签"瑶瑶,往前走"奶奶的字。
写她决定不退缩。
写她回来了,星城的风比日内瓦的暖。
她写了一个多小时。写到最后一行的时候手酸了太久没用笔写这么多字了,中指侧面被笔杆硌出了一道红印。她在信的最后写了一句"宋师伯,你养好身体,等我忙完了,上山陪你看山喝茶。"
落款"苏瑶,星城,十月十七日。"
她把信纸折成三折宋守一教过她的折法,不是对折,是三折,左右往中间翻,像翻书页一样。折好之后装进信封信封也是宋守一给的,牛皮纸的,封口是一条红色的棉线,绕两圈扣住。
她在信封正面写了五个字"宋守一亲启"。
笔锋比平时重了一点"宋"字的宝盖头写宽了,"守"字的宝盖头反而写窄了,不匀称。她看着那个字想了一下要不要重写算了,就这样。不完美就不完美。
她把信塞到枕头底下,躺下来。天花板上有一只飞蛾不知道什么时候飞进来的,灰褐色的小东西,贴着天花板绕着面板灯转圈,影子在白色的墙面上划出一道弧线,转了一圈又一圈,不累似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