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深约苏瑶在巷口面馆碰面的时候是周四下午。
这次他没有提前点面两个人到了之后各自点了一碗,苏瑶还是要素的,顾深要牛肉的。面端上来之后顾深没动筷子,先把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推过来。
"林伟强的事,查到了。"
苏瑶放下筷子,打开文件袋。里面是一叠打印件出入境记录、酒店入住信息、还有几张监控截图。
"我让省厅那边的同学调了林伟强近两年在星城的全部出入境记录。"顾深掰着手指头数,"2023年到现在,他入境八次。每次都是从上海浦东入境,然后转机到星城,住星城大酒店每次都是同一间房1728号套房。待两天,原路返回。八次,无一例外。"
"1728。"苏瑶把这个数字记下来。
"还有更巧的。"顾深从文件袋里抽出几张监控截图是酒店走廊的监控画面,时间戳显示是不同日期的,但画面里的场景完全一样林伟强穿着深色外套,从1728号房出来,往电梯方向走。截图下面标注着日期和时间。
"每次入住的第二天上午九点到十点之间他会从酒店出去。"顾深把最后一张截图翻过来背面是他的手写笔记,"我让市局的人调了酒店周边的监控,沿着他的路线追每次都是同一个方向往老城区走最后消失在这里。"
他指了指笔记上的一个地址"东大街127号,听雨轩茶庄。"
苏瑶愣了一下。
"听雨轩?"
"你知道这地方?"
"路过好几次。就在东大街拐角门面不大门口摆几盆绿植卖茶叶的。"苏瑶想了想,"我以前去老城区的时候经过过,从外面看就是一家很普通的茶叶店,没什么特别的。"
"就是因为它普通,才适合做接头点。"顾深从文件袋里又抽出一张纸工商登记信息"法人代表叫方有财,六十岁,星城本地人。开了二十多年茶庄。没有案底,税务记录干净,营业执照年审从来没断过。邻居都叫他老方头说是本分人,茶卖得不贵,做生意实诚。"
"一个本分老头,一个加拿大籍基金管理人,每三个月见一次面在一家茶叶店里。"苏瑶说。
"对。"
"听雨轩是林伟强在星城的接头点。老方头是棋盘在星城的情报联络员。"
顾深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但没有证据不能贸然行动。贸然冲进去,什么都查不到茶叶店里不可能放着账本和密码本这些人不是傻子。"
苏瑶看着那叠监控截图画面里的林伟强每次穿的衣服不同,但走路的姿势一模一样微微含胸,步子不大,左手插在口袋里,右手垂着。一个习惯低调的人不想引起注意但越是不想引起注意的人,动作越统一,反而更容易辨认。
"那就先别动。"苏瑶说,"让我去一趟听雨轩买斤茶叶。"
顾深看了她一眼"你?去当卧底?"
"什么卧底我就是去买茶叶。"苏瑶夹了一筷子面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一个住在附近的姑娘路过茶叶店进去买罐茶有什么可疑的?"
顾深没有立刻回答。他拿起自己的碗喝了口汤牛肉面汤底是红油的,他喝完嘴唇上沾了一圈红油。
"你别跟老方头说太多话。买完就走。"
"我知道。"
"真的别多嘴。你这人一紧张就话多。"
苏瑶瞪了他一眼"我什么时候话多了?"
"上次在兰城赌场你跟那个荷官聊了三分钟百家乐。"
"那是为了伪装"
"你聊百家乐聊了三分钟。三分钟。你连百家乐的规则都搞不清楚要不是那个荷官好脾气,你早就穿帮了。"
苏瑶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他说的是事实她确实不懂百家乐。她闭了嘴,低头吃面。
第二天下午两点,苏瑶出了门。
她换了身衣服最普通的那种灰色棉袄、黑色裤子、运动鞋。头发扎了个低马尾,脸上什么都没涂。她照了一下镜子看起来像一个住在附近、下午闲着没事出来遛弯的本地姑娘。没有攻击性,没有存在感。
从苏家巷走到东大街步行十五分钟。她没有直接去听雨轩先在东大街上走了一个来回,逛了两家杂货店,在一家包子铺门口站了一会儿看人排队确认周围没有人在注意她然后拐进了听雨轩所在的那条巷子。
听雨轩在巷子口右手边门面确实不大,两扇木门,门框上挂着一块旧匾"聽雨軒"三个字,繁体,黑底金字,金漆有些剥落了,"軒"字最后一笔的竖弯钩缺了一小截漆。门口摆着四盆绿植两盆罗汉松、两盆文竹打理得不错,叶子绿油油的。
门是开着的。
苏瑶走进去。店里的光线暗了下来木门把下午的阳光挡在外面,只有门缝和窗缝透进几道细长的光柱,照着空气里浮动的灰尘。茶香很浓不是一种茶的香是好几种混在一起的、厚重的、老木质和茶叶叠加的味道。货架靠着三面墙玻璃罐子里装着各种茶叶龙井、铁观音、普洱、大红袍、白茶罐子上贴着手写的标签,毛笔字。
柜台在最里面深色木头的台面,上面放着一把紫砂壶、一个公道杯、两个品茗杯。柜台后面坐着一个老头六十岁上下瘦,头发花白但没秃,往后梳着,用一根黑色的发卡别住。脸上有皱纹但不深,皮肤是那种常年喝茶的人特有的微微泛黄的颜色干净但不白。他穿着灰色的棉布对襟褂子,袖口卷到小臂中段,露出一双干瘦但骨节分明的手。
他正用紫砂壶给自己泡茶壶嘴对着公道杯,琥珀色的茶汤细细地注下去听到脚步声,他没急着抬头,先把壶放下了,才抬起眼。
笑了一下。
"姑娘,想买什么茶?"
声音不洪亮沙沙的,像砂纸磨木头但很稳。一个在同一个地方坐了二十年的老人特有的那种稳。
苏瑶走到柜台前,扫了一眼货架"老板,铁观音怎么卖?"
"铁观音啊有三种。清香型的八十,浓香型的一百二,老铁一百八。你要哪种?"
"老铁吧。一百八是吧?"
"对。一斤一百八。你要几两?"
"来一罐就行。"
老方头从货架上取下一个铁罐巴掌大,铁皮的,盖子拧得很紧。他拧开盖子,从大缸里舀了茶叶装进去动作很熟练,手指捏着茶叶往罐子里塞,不碎不散装满之后盖上盖子,在柜台上磕了两下让茶叶实沉了些,又补了一点。
苏瑶掏手机扫了码"老板,你这店开了好多年了吧?我听人说你这里以前是有名的老茶庄,连省城的人都专程来买。"
老方头的眼皮跳了一下。
就一下很轻像是被风吹了一下窗帘。他的笑容没变,手上的动作也没停把茶叶罐推过来,又拿了一个纸袋装好。
"二十年喽,做的都是街坊生意。没有你说的那么夸张。"
语气自然,滴水不漏。但刚才那一下"省城"这个词碰了他一下像拿针尖戳了一下气球表面气球没破,但皮缩了一下。
苏瑶没有继续。她接过纸袋"谢谢老板。"
"慢走啊姑娘。"
她转身走出听雨轩。门外的阳光砸在脸上,她眯了一下眼睛,然后不紧不慢地往巷子外走。
回到出租屋之后她把门锁好,坐到桌前,把那罐铁观音拿出来。铁罐的盖子拧开茶叶是深褐色的,卷曲的铁观音颗粒,闻起来有一股烘焙的焦香。正常的茶叶。闻着没问题。
她把茶叶往桌布上倒一点一点倒颗粒在桌布上"沙沙"地滚。倒到一半的时候,一粒茶叶的形状不对不是卷曲的颗粒是折叠的纸。
她用镊子不,她没有镊子她用两根手指把它捏出来。是一张纸条叠得极小大约两厘米见方折了四折藏在茶叶颗粒中间,颜色跟茶叶差不多,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老方头在她付钱的时候夹进去的。他的手在纸袋里多停了一秒她当时没注意现在回想起来,他把茶叶罐放进纸袋的时候,手指在袋子里动了一下不是整理纸袋是往里面塞了什么。
她把纸条展开。
纸条是那种练毛笔字用的毛边纸黄色上面用极细的毛笔写了一行字
"林先生下周一来。你若要见,可以来。"
苏瑶盯着那行字。毛笔字写得很好起笔收笔都有讲究是练过的。墨迹干了,但不算太干是今天写的。
老方头知道她是谁。他知道她来听雨轩不是为了买茶叶。他在她来之前就准备好了这张字条在她开口之前就已经决定要告诉她林伟强下周一来的消息。
他在帮她?
还是在给她下套?
苏瑶把纸条放在桌上,纸条的毛边翘着毛边纸的纤维是竖向的,撕开的边缘不整齐,有几根细小的纤维翘起来,在台灯的光下像几根极细的触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