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瑶把那张字条翻来覆去看了二十多遍。
毛边纸,毛笔字,墨迹干透是今天写的。老方头在她进门之前就准备好了这张纸条在他开口说"姑娘想买什么茶"之前他就已经决定要把这个消息给她了。
这说明什么?说明他知道她会来。不是今天是总有一天。
一个人在一家茶叶店里等了二十年,等一个"姓苏的姑娘"走进来然后第一时间把林伟强的行程递给她这个人要么是朋友,要么是陷阱。
苏瑶在出租屋里想了一天半。
周六晚上她给顾深发了条消息"最近没什么事,我在家休息几天。"顾深回了"好"字。她把手机扣在桌上没有告诉顾深。不是不信任他是顾深的思维方式是警察的思维方式:他会风险评估、会布控、会申请支援、会走程序。但老方头这张字条不是走程序的事这是一个七十岁的老人用毛笔在毛边纸上写的七个字这种东西不能放进任何一套行动方案里。
而且如果顾深知道她要去见一个棋盘的中层管理者,他一定会拦她。上次去兰城他已经发过一次火了"你下次要一个人去死,能不能先跟我说一声?"那句话她到现在还记得。她不想再听一遍。
周一下午一点半,苏瑶出门了。
还是那身灰色棉袄、黑色裤子、运动鞋。但她多带了一样东西推演盘。用棉布包着,塞在棉袄里面的内兜里,贴着胸口。铜盘的凉意透过棉布渗进皮肤像一块护心镜。
从苏家巷走到东大街十五分钟。今天的风比上周大吹得路边的梧桐叶满地跑,干枯的叶子在水泥地上"沙沙沙"地响。
听雨轩的门半掩着。门口那四盆绿植还在罗汉松和文竹但今天多了一样东西门框上挂了一块小木牌白底黑字"暂停营业"。
苏瑶站在门口停了两秒。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茶叶的味道,混着一丝沉香。
她推门进去。
店里的光线跟上次一样暗但今天更暗一些,因为门只开了一半。柜台上的紫砂壶还在,公道杯里盛着半杯琥珀色的茶汤是刚泡的,还冒着热气。
老方头坐在柜台后面但不是一个人。
他对面另一把椅子上坐着一个男人。五十多岁。灰白头发,金丝边眼镜,深灰色的高领毛衣不是上次出入境证件照里那件西装,但气质一样斯文的、冷淡的、像一块被磨光表面的石头。
林伟强。
他看到苏瑶推门进来的时候没有惊讶。没有站起来,没有转身只是把目光从茶杯上移开,落在苏瑶脸上,停了大约两秒。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苏瑶想象的低带着一点粤语腔的普通话。
"你就是苏秀兰的孙女?比你奶奶年轻的时候,看着厉害些。"
苏瑶站在门口没动。
这句话"苏秀兰的孙女"不是试探,不是猜测是确认。他知道她是谁。老方头告诉他的或者老方头根本不需要告诉他因为老方头自己就是奶奶布下的线。
"坐吧。"老方头从柜台后面站起来,给她倒了一杯茶用的是第三个品茗杯,不知道什么时候拿出来的。茶汤倒进杯子的时候"咕咚"一声比平时倒茶的声音大他的手在抖。
不是害怕是激动。一个等了二十年的人终于等到了他要等的人手会抖。
苏瑶走过去,在林伟强对面坐下来。她端起茶杯没喝先闻了一下。铁观音。老铁。跟她上次买的那罐一个味道。
"你跟我奶奶是什么关系?"
她问的是老方头眼睛看的也是老方头。林伟强坐在旁边没插话他端着自己的茶杯,慢慢转着杯沿,金丝眼镜后面的目光在苏瑶和老方头之间来回移。
老方头把紫砂壶放下,壶底磕在柜台上"嗒"地响了一声。
"你奶奶救过我的命。"
他的声音比上次沙哑了一些不是感冒是情绪堵在嗓子里。
"我也是棋盘的前成员。跟她同一年退出的1989年。那年出了事棋盘内部清洗好几个人没了你奶奶带着我跑的。从省城跑到星城在苏家巷躲了三个月。后来风头过了你奶奶说'你留下,在星城开一家茶庄,不显眼,以后也许用得上。'"
他停了一下,拿手指按了按鼻梁像是在压什么东西。
"我在这个店里,等了你二十年。你奶奶去世之前给我写过一封信信上说'如果有一天,有一个姓苏的姑娘找到你店里,帮她一把。'我把信烧了内容记在脑子里一个字没忘。"
苏瑶端着茶杯的手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她经历过比这危险得多的场面兰城的赌场、瑞士的银行走廊、凌晨三点看L0视频时一个人走了一整夜的那间酒店房间。她的手在那些时候都没抖过。
但现在抖了。
因为奶奶。
奶奶在去世之前不只是留了推演盘和铁盒子不只是留了白先生这条线她还在星城老城区的一条巷子里,埋了一个开了二十年茶庄的老头像埋一颗种子等它生根发芽,等它长成一棵能在某一天为苏瑶挡风遮雨的树。
她数不清奶奶到底铺了多少条路。白先生是一条。老方头是一条。也许还有第三条、第四条那些她还没走到的人那些她还没打开的门那些她还没发现的种子。
她把茶杯举到嘴边喝了一口。茶汤入喉热的、苦的、回甘铁观音特有的那种先苦后甜的味道在舌根上慢慢化开。
她放下杯子的时候,杯底磕在桌面上声音比她预想的大了一点茶汤溅出来两滴,落在深色木桌面上,洇成两个小小的圆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