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伟强画完那个符号之后，店里的气氛变了一下。不是变得紧张是变得安静了三个人都知道接下来的话很重要，谁也不想先开口，像三个人围着一口井往下看，谁先说话谁就得先跳下去。
最后还是林伟强先跳了。
"我愿意跟你见面，不是因为苏秀兰。"他把茶杯推到一边，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手指干净，指甲剪得齐整，无名指上没有戒指但有一道浅印跟苏黎世银行那个经理一样，都是曾经戴过又摘掉的人。"是因为棋盘最近出了问题。"
"什么问题？"
"L0的五个里面有一个人失踪了。三个月没有参与任何决策加密通讯信箱停用L1层发出的确认请求全部石沉大海。我不知道那个人是死了还是退出了，但他的缺席造成了L0的权力真空下面的人开始站队了。"
苏瑶的脑子转了一下"站队意味着有人在争L0的位置？"
"对。五个人的决策层变成四个人任何投票都可能二比二僵局。僵局持续不了多久一定有人要补上来。新上来的那个人为了巩固自己的位置一定会进行一次内部清洗把所有不是自己人的人全部换掉。"
林伟强说"清洗"这个词的时候语气没有波动像在说天气预报。一个在棋盘里干了二十三年的人，大概见过太多次清洗了。
"你不想成为被清洗的对象。"
"不想。"他说得很直接没有任何遮掩"我在棋盘里二十三年经手的资金超过六十亿美元我掌握的账户信息、交易记录、人员网络如果被清洗我什么都不是连命都保不住。但如果我能从外部找到一个支点让棋盘在清洗之前就先动摇那我在内部的筹码就会大幅增加。"
苏瑶听明白了。他找她不是为了帮她是为了自救。她从外部动摇棋盘的根基，他在内部利用这个动摇来保住自己的位置。各取所需。
动机不纯。但苏瑶不在乎。
"你能在内部提供什么？"她问。
"资金流向的实时数据。L1层的决策信息。L0的加密确认信原文包括那个符号的扫描件。以及如果你需要我可以延缓某些资金调拨的审批流程。"
"延缓多久？"
"最多四十八小时。超过四十八小时系统会自动报警我就暴露了。"
苏瑶在心里算了一下四十八小时够韩江做很多事了。
"老方头呢？"她转头看柜台后面。
老方头正在用一块棉布擦紫砂壶那把壶养了很多年，壶壁上有一层包浆，在灯光下泛着深沉的紫褐色。他擦壶的动作很慢一圈一圈像在抚一件旧衣服。
"我当联络人。"他说，没抬头，"林先生的消息通过我转给你你不用直接联系他一旦你们之间的通讯被截获两个人一起完蛋。茶叶罐以后就是我传消息的方式。你来买茶茶叶罐底下的字条就是新情报。你给我的消息也写在纸条上夹在茶叶罐的盖子里我还给你的时候就是收到了。"
简单。老派。不经过任何电子设备完全物理传递无法被监听、无法被追踪。
苏瑶想了想"如果我需要紧急联系你们呢？"
老方头放下棉布"你来买茶。买龙井就是有事。买铁观音就是没事。我看见你买龙井当天关店第二天约林先生来。"
"如果我不来买茶呢？"
"那就是没事。你过你的日子我卖我的茶等到有消息的时候林先生会让人来买茶我在他买的茶叶罐里夹字条你下次来的时候我给你。"
苏瑶点了点头。这套联络机制不复杂但足够安全。听雨轩是一家开了二十年的老茶庄每天都有街坊来买茶多一个少一个客人不会引起注意。
"三方信息互通，互不暴露。"她把条件说了一遍，"林先生提供内部情报方叔负责传递我负责外部行动。任何一方暴露另外两方立刻切断联系不牵连。"
"同意。"林伟强说。
"同意。"老方头说。
苏瑶端起茶杯茶已经凉了她一口喝完。凉茶是苦的苦味在舌根上炸开但苦完之后有一丝回甘铁观音的特点苦到底了就甜了。
"林先生，最后一个问题。"
"你说。"
"L0失踪的那个人是哪个大区的？"
林伟强犹豫了一下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笃笃"然后说"亚洲区。"
苏瑶的呼吸停了半拍。亚洲区。她所在的大区。
林伟强站起来他比坐着的时候看起来高大概一米七五，但含着胸，所以显得没那么高。他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纸币放在柜台上"茶钱。方叔，我先走了。"
老方头摆了摆手"你走吧。后门。"
林伟强从柜台后面的帘子钻过去后面有一扇门通向巷子的另一头。苏瑶听到了门栓拉开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越来越远消失了。
她也在五分钟之后离开了听雨轩。出门的时候雨已经下了不大细蒙蒙的像有人拿喷壶在空中喷水。她没打伞站在门口让雨点落在脸上凉的一点一点像很多根极细的手指在轻轻点她的皮肤。
回到出租屋她找了一个新笔记本深蓝色硬壳封面，A5大小，文具店两块钱一个那种。她翻到第一页，在封面内侧用记号笔写了一个字
"局"。
然后把今天发生的一切老方头的身份、林伟强的情报、棋盘的三级结构、L0失踪的亚洲区成员、三方同盟的联络规则全部写在了本子里。写到最后一行的时候笔芯断了记号笔的笔头戳进了纸面，纤维外翻，在"局"字最后一笔的收尾处留下了一个毛糙的缺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