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苏瑶就出了门。
她换了一身昨天在镇上买的傣族筒裙,浅蓝色的,腰间系了一条银扣带子,脚上趿着一双从旅馆老板娘那里借来的塑料凉拖。头发放下来,没有扎,戴了一顶宽檐草帽。镜子里看了看,跟镇上那些早起买菜的傣族姑娘没什么两样。
但她出门之后走的不是菜市场方向,而是主街。
磨憨的主街在清晨六点半还是空的。几家早餐店刚开门,蒸笼冒着白气,老板在门口支桌子。苏瑶走到街中间,放慢脚步,像一个没什么事干、出来溜达的游客。
她在一个卖烤饵块的摊子前停下来。
"老板,来一串。"
摊主是个黑瘦的中年男人,围裙上全是油渍,手脚利索地把饵块串好放在炭火上,刷了一层酱。
"你是外地来的吧?"摊主问。
"嗯,来旅游的。"
"这地方有啥好旅游的,"摊主笑了一下,露出一颗金牙,"就一条街。"
"空气好。"
苏瑶接过饵块,咬了一口,有点烫,酱是甜辣的,不难吃。她站在摊子前慢慢吃,眼睛余光扫向斜对面。
杂货铺。
那个穿黑T恤的男人坐在门口的塑料凳上,今天换了一件灰色的。他手里夹着一根烟,看到她的时候,烟在手指间停了大概半秒,没有送到嘴边,然后才继续。
半秒。够了。
他认出她了。
苏瑶没有看他,继续吃饵块。吃完之后在摊子旁边的小卖部买了一瓶水,又往前走了几十米,进了一家卖手工布包的店。
店里不大,挂满了各种颜色的布包、筒帕、围巾。老板娘坐在缝纫机后面踩着踏板,抬头看了她一眼,"随便看。"
苏瑶假装挑包,拿起来翻来覆去地看,时不时举到镜子前比一下。店里的镜子是一块旧镜子,靠在墙角,表面有水渍。她借着镜子的角度,观察街面。
黑T恤不在杂货铺门口了。
她心里"咯噔"了一下,但手上没停,继续翻包。又过了大约三分钟,她从后窗往外看了一眼,店后面是一条窄巷,两边是居民楼的院墙,没人。
"这个包多少钱?"
"六十。"
"五十卖不卖?"
"行吧。"
她付了钱,把包斜挎在肩上,然后从后窗翻了出去。巷子很窄,脚下是碎砖和积水,她的凉拖鞋踩进去,"啪叽"一声。她没有犹豫,沿着巷子快步走,拐了两个弯,到了一条更宽的巷子,四下看了看,没有人跟。
从这里到镇子边缘大约五百米。她加快了脚步,凉拖鞋打在脚后跟上"啪啪啪"地响,她嫌慢,干脆脱了鞋拎在手里,光脚走。地面是黄土,被太阳晒硬了,有些硌脚,但比穿拖鞋快。
出了镇子,路边有一棵大榕树,树冠遮住了半条路。树下停着一辆破旧的摩托车,是顾深昨天晚上从镇东的一个修车铺买的,花了八百块,二手的,排气管有点漏,发动起来"突突突"地响。
苏瑶跨上摩托车,踩了两下启动杆,第二下着了。引擎的震动从车把传到手臂,她拧了一下油门,摩托车冲了出去。
她没有往仓库方向走,而是往南,往老挝方向。不是去接应顾深,是往反方向跑,把可能存在的追兵引开。
路越来越差,柏油路变成了碎石路,碎石路变成了土路。两边的植被从香蕉林变成了橡胶林,橡胶树的树干上挂着割胶的碗,白色的胶液沿着割痕往下淌。风里带着一股橡胶特有的腥味,不好闻,但说明她离镇子已经足够远了。
骑了大约二十分钟,她到了一片橡胶林的边缘,路断了。前面是一条干涸的河沟,沟底全是石头,摩托车过不去。
她熄了火,下了车,把摩托车推到一棵橡胶树后面,靠着树干坐下。
安静。
风吹过橡胶树叶,"沙沙沙"地响,像有人在翻一本很大很大的书。远处有鸟叫,短促的两声,然后没了。空气开始热了,太阳已经升到了树梢以上,光线穿过树叶的缝隙,在地上打出一片一片的光斑。
她等了十分钟。
没有人追来。
她掏出手机,信号只有一格。打开微信,顾深发来一条消息,一个字:
"好。"
炸药到位了。
苏瑶看着那个"好"字,肩膀松了下来。她把手机揣回口袋,站起来,拍了拍筒裙上沾的土,跨回摩托车,踩启动杆。
第一下没着。第二下也没着。第三下,着了。
她调转车头,往磨憨方向骑回去。风从正面吹来,草帽差点飞了,她一手扶车把一手按帽子,车速放慢了一些。
骑到镇子外围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把摩托车停在原来的榕树下,光脚走回旅馆方向。进镇子之前她把凉拖穿回去,理了理头发,让草帽压低一点遮住脸,像一个逛完街回来的普通游客。
主街上的人多了一些,几家店开了门,有人在门口泼水扫地。她经过杂货铺的时候余光扫了一眼,灰色T恤的男人又坐在那里了,叼着烟,看到她走过去,没有任何反应。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苏瑶回到旅馆,上了三楼,开了房间的门。进去之后反锁,走到窗边,拉开窗帘一条缝,往下看。
街上一切正常。
她坐在床边,等顾深。
窗外的阳光从窗帘缝里照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条细细的亮线。亮线慢慢移动,从床脚移到了桌腿,又从桌腿移到了墙根。太阳在走。
她没有看手机,也没有翻笔记本,就坐着,听着走廊里偶尔传来的脚步声和隔壁房间的电视声,电视在放一个老挝语的节目,听不懂,只有背景音乐,是一段很缓慢的旋律,像寺庙里的诵经。
下午三点。四点。五点。
亮线从墙根消失了,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从金色变成了橙色,再变成灰色。
六点四十。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不急不慢的,到了门口,钥匙插进锁孔,"咔嗒"一声。
门开了。
不是顾深。
是旅馆老板娘,端着一盘切好的芒果。
"姑娘,吃饭了吗?我给你切了点芒果。"
"谢谢,不用了。"
"吃一点嘛,我们这的芒果甜得很。"老板娘把盘子放在桌上,不肯走,"你一个人出来旅游啊?你男朋友呢?"
"他出去了,一会儿回来。"
"哦,"老板娘笑了笑,"你们年轻人就是胆子大,什么边境都敢来。前几年有个外地姑娘也是一个人来的,后来——"
她没有说完,被楼下有人喊她打断了。老板娘"哎"了一声,转身出去了,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
苏瑶把那条缝关上,反锁。
七点整。
门又响了,这次没有敲门,直接用钥匙开的。
顾深推门进来,黑色夹克,灰头土脸,鞋上全是红泥。他看到她,站在原地,从夹克内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过来。
一个遥控引爆器。
巴掌大,黑色塑料外壳,上面只有一个按钮,红色的,旁边有个保险盖,掀开才能按。
苏瑶接过来,握在手里。引爆器比她想象的轻,塑料外壳很光滑,没有毛刺,但红色按钮的边缘有一圈细小的磨损痕迹,像是被人反复摸过。
"什么时候能炸?"
"随时。"顾深把鞋脱了,走到窗边看了一眼外面,拉上窗帘,"六个点,全部安好了,定时和遥控双模式。定时我没开,遥控在你手上。"
"三个小时够跑吗?"
"够了。出镇子之后走北边的老路,绕过检查站,两小时到勐腊。"
苏瑶把引爆器放在桌上,扣好了保险盖,看了它一会儿,然后抬头看顾深。
"你在溶洞里有没有碰到人?"
"没有。备用发电机架好了但没启动,工地上没人,可能是因为上次断电的事他们还在等指令。"
"那明天武警突袭的时候,棋盘的人发现工地被炸了,会不会提前撤?"
"会。但无所谓,装置毁了就是毁了,撤不撤都一样。"
苏瑶点了点头。她拿起桌上的引爆器,放进冲锋衣的内袋里,拉好拉链。
顾深坐在她对面,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打了两次火才点着,吸了一口,烟雾在狭小的房间里散开。
"明天凌晨五点出发,进洞,引爆,撤退。"
"行。"
他把烟在桌角按灭了,烟头上的火星"嘶"地一声灭了,留下一小撮灰,落在桌面上,他没有弹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