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深说"好"的时候，是在下午一点半。
他站在磨憨镇外三公里那座废弃加油站旁边，手里攥着手机，看到苏瑶发来的"可以了"三个字，把手机揣回口袋，弯腰打开了地上那个军绿色帆布包。
包里是五块C4，每块大约半公斤，灰白色的，像一块块没发好的面团。旁边还有一盒雷管，六个，黄铜色的，指头粗细，用泡沫隔着。引信线缠成一卷，红色的，跟手机充电线差不多粗。
这些是昨天傍晚从他的工兵连老战友那里调来的。老战友姓蒋，外号"蒋耗子"，一米六五，精瘦，手很稳，当年在部队里拆弹的手艺是全连第一。顾深给他打电话的时候只说了一句话："老蒋，急用，五块C4六个雷管，别问。"
蒋耗子也没问，只说了一句："别把自己炸了。"
顾深把C4和雷管分装进一个帆布工具箱里，上面盖了一层扳手和螺丝刀。工具箱是他从镇上的五金店买的，三十块，很旧，提手都磨毛了，不显眼。
他扛起工具箱，往镇子方向走。
正午的太阳很毒，地面被晒得发烫，热气从脚底往上蒸。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工装短袖，裤腿上沾着泥，看起来像一个干工地活的中年人，在这边太常见了，没人会多看一眼。
进了镇子，他没有走主街，从镇子东边的小路绕进去。苏瑶在主街上当诱饵，他必须从另一个方向接近仓库。
路上经过一户人家的后院，院子里拴着一条狗，看到他经过，"汪汪"叫了两声，被主人呵斥了一句，安静了。
仓库在镇东三公里。他走小路，绕了远，大约四十分钟才到。
仓库的铁皮顶在太阳下反着光，很刺眼。周围没有人，岩温的皮卡车不在门口。苏瑶说过，岩温每天傍晚才来，现在下午两点，时间够。
他绕到侧面，从那个他翻了三次的窗户进去，落地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缓冲，工具箱磕在窗框上，"咚"一声，他停了两秒，听了听外面，没有动静。
仓库里跟上次一样，黑，闷，热。空气不流通，铁皮顶被太阳晒透之后把热量全闷在屋里，像蒸笼。他的后背已经开始出汗了。
搬开化肥袋，掀开铁板，冷风从下面灌上来，凉得他打了个激灵。
他把工具箱递下去，然后自己跳下阶梯，二十七级，数都没数，身体已经记住了。
通道里比仓库凉快得多。他打开手电筒，快步走。这次不需要慢慢探路了，他走过三次，哪里有弯、哪里矮、哪里滑，脚记得。
走了大约四十分钟，到了溶洞。
手电筒的光扫过去，脚手架的钢管在黑暗里反着冷光，圆形结构蹲在溶洞正中央，跟上次一样，半成品，金属框架搭了三层，深色石材铺了一半，中心凹槽空着。
备用发电机在角落里，铁皮箱子，新的，上面贴着标签，柴油的，功率不小。但没有启动，油管还没接。
工地上没有人。
顾深没有停留，绕过圆形结构，走到它的正下方，蹲下来，打开工具箱，把上面的扳手螺丝刀挪开，露出下面的C4和雷管。
他先拿出第一块C4，掰下一小块，大约拳头大，捏了捏，软的，像橡皮泥。他把C4贴在圆形结构底部的一根钢管上，钢管是主承重柱，直径十厘米，焊接点在离地面大约三十厘米的位置。他用胶带固定好，插了一根雷管进去，雷管的引信线垂下来，红色的，在黑暗里很显眼。
第二块，放在东侧的承重节点。第三块，西侧。第四块，南侧。第五块，他掰成两半，一半放在北侧的钢管接缝处，另一半贴在了中心凹槽的底部。
凹槽底部那块是关键。如果上面的四块只炸塌了框架，凹槽本身可能完好，棋盘的人把凹槽挖出来还能用。但凹槽底部放了炸药，一炸，凹槽碎成渣，这个装置就彻底废了，重建都不行，得从头设计。
六个雷管，六根引信线，他全部接到了一根总线上，总线连着两套引爆装置，一套是定时器，一套是遥控接收器。定时器他设了三小时，但没有按下启动键。遥控接收器的密码他已经跟手上的遥控器对好了频。
全部安完，用了二十二分钟。
他检查了一遍，每个节点都拽了拽，胶带没有松，雷管没有歪，引信线没有打结。又检查了一遍总线和两个引爆装置的连接，没问题。
他把工具箱里的扳手和螺丝刀留在地上，只带了空箱子，沿着原路返回。出通道的时候在阶梯上停了一下，把铁板盖好，化肥袋推回原位，用手把地上的脚印扫了扫，不太彻底，但应该看不出来。
翻窗出去的时候太阳已经矮了，光线从白金色变成了橙色，铁皮顶不再反光，变成了暗红色。他拍了拍身上的灰，扛起工具箱，从小路回镇子。
镇上的路灯亮了，一盏一盏的，橘黄色的光照在路面上，把人影拉得很长。主街上有人在收摊，几个小孩骑着自行车从身边经过，按着车铃，"叮铃叮铃"地响。
他走到旅馆门口，把工具箱放在楼梯下面角落里，上楼，回到房间。洗了把脸，换了件干净T恤，坐到床边。
桌上放着一盘切好的芒果，已经开始氧化了，表面发黑。他拿了一块，咬了一口，甜的，但有一股说不上来的味道，他吃了两口就放下了。
然后他拿出遥控引爆器，放在手心里看了一会儿。黑色塑料外壳，一个红色按钮，保险盖扣着。他掀开保险盖看了一眼，又扣上了。
五点半。六点。六点半。
他没有开灯，坐在黑暗里等。隔壁的电视还在响，老挝语的节目，听不懂，有人在笑，笑声从墙那面传过来，闷闷的。
六点五十。走廊里有脚步声，不是苏瑶的，太重了，是隔壁的住客出门吃饭，门"嘭"一声关了。
七点。
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咔嗒"，门开了。
苏瑶站在门口，穿着那件浅蓝色筒裙，头发散着，草帽拎在手里，脸晒红了，鼻尖脱了一层皮。她看到他，什么也没说，走进来，把门关上。
顾深站起来，把引爆器递到她手里。
她接过去，握了一下。塑料外壳不凉也不热，是室温，跟顾深的手心一个温度。她低头看了一眼红色按钮，扣着保险盖，没有掀开。
"明天五点？"
"五点。"
苏瑶把引爆器放进冲锋衣内袋，拉上拉链。她走到窗边，把窗帘掀开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街上的路灯在窗帘缝里透进来一条橘黄色的线，落在她脸上，把她的左眼照亮了，右眼在阴影里。
她放下窗帘，转过身，看到桌上那盘氧化发黑的芒果。
"芒果怎么不吃？"
"不好吃。"
苏瑶拿起一块，咬了一口，嚼了两下，"挺甜的啊。"
顾深看着她，没接话。
她把芒果吃完了，把果皮扔进垃圾桶，在裤子上擦了擦手，走到床边躺下了，没有脱衣服，把枕头拉过来垫在腰下面，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的灯没开，只有窗帘缝透进来的那条橘黄色的光线，慢慢在变暗。
"顾深。"
"嗯。"
"明天炸完之后，我们去哪？"
"回星城。"
"然后呢？"
"然后该干嘛干嘛。装置毁了，棋盘的计划至少推迟半年，够莫淮安走程序了。"
苏瑶没有说话。她把两只手交叠放在肚子上，手指无意识地搓着冲锋衣内袋里那个引爆器的轮廓，隔着布料，硬硬的一小块。
隔壁的电视关了，整个旅馆安静下来，只剩下走廊尽头那盏声控灯偶尔亮一下又灭了，"啪"地一声，过一会儿又"啪"地一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