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十点，莫淮安的电话打来了。
苏瑶和顾深已经到了勐腊，住进了一家国道边的连锁酒店，苏瑶在洗澡，手机放在洗手台上，响了两声她才听到，裹着浴巾出来接的。
"苏瑶，省厅收到消息了。边境武警在巡逻时发现磨憨镇外一座山体发生局部坍塌，正在调查原因。"
"嗯。"
"我知道那不是自然坍塌。"
苏瑶用毛巾擦了一下头发上的水，"是我干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大约三秒。然后莫淮安说了一句她没想到的话——
"干得漂亮。"
她愣了一下。莫淮安是那种严格按照程序办事的人，他不会轻易对违规操作表态，更不会说"干得漂亮"这种话。
"莫队，你不骂我？"
"骂你有什么用？东西已经炸了。武警那边我打了招呼，调查报告会写成'地质结构不稳定导致的自然坍塌'，不会追查到你们头上。但苏瑶——下不为例。以后这种事，先跟我说一声。"
"来不及说。"
"我知道来不及。所以才说'下不为例'，不是'以后别干了'。"
苏瑶笑了一下，没再说什么。挂了电话，把头发擦干了，换了干净衣服。
下午一点，老方头的消息来了。不是电话，是一条加密短信，很长，苏瑶对着手机看了五分钟。
内容是林伟强从棋盘内部传出来的。
爆炸消息传回棋盘亚洲区之后，反应非常激烈。亚洲区的负责人——林伟强的上级，代号"甲辰"——在几个小时内连发了数条加密指令，要求彻查爆炸原因，排查内部是否有泄密者，同时启动了"最高级别应急预案"。
最高级别应急预案——苏瑶之前听林伟强提过——是棋盘内部的一套危机响应机制，启动后所有亚洲区的外勤人员进入静默状态，通讯降到最低，核心资产转移。
但让苏瑶注意的是林伟强在消息末尾加的一句话："L0那边，没有任何反应。"
没有反应。
他们的亚洲区据点被人炸了，耗费半年的工程毁了，L0——棋盘的最高决策层——没有任何反应。
苏瑶坐在酒店床边，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地想。
两种可能。
第一种：L0早就预料到了。他们知道有人会破坏这个装置，所以不慌。但这说不通——如果预料到了，为什么不加强防守？溶洞工地连个看守都没有，备用发电机也没及时架好，这不是"有准备"的状态。
第二种：L0自身出了问题。内部运转不正常，连亚洲区据点被炸这种事都顾不上回应。
林伟强之前说过，L0的五个人里，有一个已经失踪了三个月。五个人少了一个，剩下的四个如果也有矛盾，那L0的决策能力就会严重下降。
苏瑶倾向于第二种。
下午四点，韩江的消息也到了。
韩江的渠道跟林伟强不同，他监控的是棋盘的资金流向。他的消息很简短——"爆炸发生后数小时内，棋盘从亚洲区几个主要账户紧急转移了大额资金，目的地是一个新账户，编号不在我们已知的范围内。他们在准备后路，有人觉得亚洲区守不住了。"
资金转移。准备后路。有人觉得守不住了。
苏瑶把这些信息在脑子里拼到一起——爆炸、内部混乱、L0无反应、资金转移、亚洲区动摇。
棋盘在慌。
不是整体的慌，是局部的慌。亚洲区在慌，L0不在慌。这说明棋盘内部确实出了裂缝——上层和区域之间脱节了。
她现在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接近棋盘的核心。因为对方开始慌了，慌了就会出错，出错就会暴露更多的信息。
她拿起笔记本，在空白页上写了几行字——
"1. 装置已毁，归墟计划核心推迟至少半年。2. 棋盘亚洲区进入静默，资金转移中。3. L0无反应，内部可能失控。4. 下一步——等。等他们出错。"
写完，她合上笔记本，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是白色的，比磨憨旅馆的好，没有裂缝，只有一盏吸顶灯，没有开。
顾深在隔壁房间睡觉，门开着，她能听到他的鼾声，很轻，均匀的。
她闭上眼，觉得自己可以睡一会儿了。
接下来的三天，她确实睡了几个好觉。白天在酒店里看新闻、整理笔记、跟赵姐打了两个电话报平安。顾深去还了车，又去了一趟勐腊的派出所，用真身份做了登记，以备莫淮安那边查起来有据可循。
一切似乎在往好的方向走。
第四天下午，苏瑶在酒店大堂喝茶。勐腊的茶不错，普洱，便宜，但味道正。她喝了两壶，正准备上楼，手机响了。
老方头的号码。
她接起来，"方叔。"
老方头的声音不对。平时他说话慢吞吞的，像嚼不烂的牛筋，今天快了，急了，声音发紧——
"苏瑶，出事了。"
她手里的茶杯顿了一下，"什么事？"
"宋守一——被棋盘的人带走了。"
茶杯里的茶水晃了一下，泼了几滴在桌面上，褐色的，在白色的桌布上洇开。
"什么时候？"
"昨天晚上。宋守一在城南的药铺里被抓的，药铺的门没锁，他一个人在里面配药。今天早上我给他打电话没人接，让徒弟去看，药铺的门开着，人没了，桌上的药罐还温着。"
"有没有监控？"
"药铺门口的监控被干扰了，画面全是雪花。但隔壁水果店的监控拍到了——昨晚九点四十，一辆黑色面包车停在药铺门口，三个人下来，进去，四分钟后出来，车上多了一个人。"
"宋叔的推演盘呢？"
"不在药铺里。他之前把盘给你了，药铺里没有第二块盘。"
苏瑶把电话挂了，站在酒店大堂里，手里还端着那杯茶。茶已经凉了。
她把茶杯放在桌上，走到楼梯口，上了二楼，敲顾深的门。
顾深开门，看到她的脸，立刻知道出事了——"怎么了？"
"宋守一被带走了。"
顾深的表情没变，但他的右手——搭在门框上的那只——指节收紧了一下，指甲在门框的木头上刮了一声。
苏瑶转身回到自己房间，拿出手机，拨了林伟强的联络号码。响了八声，没人接。又拨老方头，"方叔，把水果店监控的画面发给我。还有，宋叔最近几天有没有跟你提过什么异常的事？"
"没有，前天还通了电话，他说药快配好了，让你回来的时候去拿。"
苏瑶挂了电话，坐在床边，两只手攥着手机，屏幕上还停留在拨号界面，"林伟强"三个字下面是一串号码，号码的最后一个数字"7"被她的拇指挡住了，指甲边缘的皮翘了起来，她以前没注意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