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姐是那天上午九点去的青玄观。
她每天早上都会给宋守一送一盒饭，雷打不动。宋守一一个人住在城南青玄观里，道观破旧，香火冷清，连个烧水的人都没有，赵姐看不下去，主动揽了这活儿，送了大半年了。
那天她拎着饭盒走到观门口的时候，发现门是开的。
平时这个点，宋守一应该在院子里喝茶。观门从来不开，都是虚掩着，从里面插着门闩。今天门大敞着，两扇木门被推到了墙边，门轴上的铁锈蹭掉了，露出底下发亮的铁面。
赵姐喊了一声，"宋道长？"
没人应。
她走进院子。石桌上放着一只搪瓷茶杯，茶是褐色的，表面结了一层薄膜，凉透了。旁边是一把蒲扇，扇面朝下扣着。一把竹椅歪了，一条腿翘起来，没放平。
"宋道长？"赵姐又喊了一声，声音大了一点，往正殿方向走。正殿的门也开着，里面空空荡荡，三清像前的香炉里没有香，供桌上昨天放的两个苹果还在。
她又去了后院。后院是宋守一配药的地方，药柜的抽屉开着几个，桌上有药秤、剪子、一把散落的药材。药罐在炉子上，炉子灭了，她摸了一下罐壁，凉的。
人没了。
赵姐的手开始抖。她掏出手机，翻到苏瑶的号码，按了出去。响了四声，接了。
"瑶瑶，你宋师伯不见了。"
赵姐的声音在发抖，但说得很清楚，"观门开着，茶在桌上凉了，人不在。我找了一圈，前后院都看了，没人。"
苏瑶的心跳一下子飙了上去。她站在勐腊酒店的房间里，手攥着手机，指甲掐进了掌心。她强迫自己把声音压稳——"赵姐，你别动，什么都别碰。报警了吗？"
"还没报——我先打给你了——"
"你先打给顾深，让他报警，顾深有莫队的直通渠道。我现在就往回赶。"
"好，好。"赵姐的声音还在抖，"瑶瑶，宋道长他不会出什么事吧？"
"不会。你先打电话。"
苏瑶挂了电话，转身去拍顾深的门。顾深开门，她只说了一句——"宋师伯不见了，回星城，现在。"
顾深没问第二句。五分钟后他们退了房，上了车。勐腊到星城，走高速，八个半小时。顾深开全程，没换手，苏瑶坐在副驾驶上，手机放在膝盖上，每隔十分钟看一次。
赵姐那边的消息陆续传来。顾深报了警，刑警队来了人，勘察了现场。没有打斗痕迹，没有血迹，没有破门而入的迹象。茶杯是自然凉的，蒲扇是宋守一自己扣在桌上的，竹椅歪了是因为他起身的时候没注意碰了一下。
"他不是被强行带走的。"顾深在电话里说，"没有反抗痕迹，没有束缚痕迹，茶杯放在桌子正中间，摆得很正。他是自己走出去的。"
"自己走的？"
"要么是自愿跟人走的，要么是被说服了。宋老那个人，你比我清楚，如果他觉得对方的话有道理，他不会闹。"
苏瑶握着手机没说话。她太清楚了。宋守一这一辈子最在乎的就是第七天门。如果有人打着"聊聊天门"的旗号来找他，他不但不会跑，反而会主动跟上去问个究竟。
当天晚上八点，老方头的消息来了。
"宋守一是被棋盘的人带走的。不是硬抢，是一个说客上门，以'谈谈第七天门的事'为由，劝他跟着走的。说客的身份暂时不清楚，但手法是棋盘的路子。"
苏瑶坐在副驾驶上，车在高速上跑着，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掠。她又急又气，急的是宋守一七十几了，身体不好，药不能断，被棋盘带走了不知道会受什么待遇；气的是他就这么跟人走了，连个招呼都不打，也不想想她怎么办。
"方叔，宋师伯有没有带药？"
"他出门配药都是随身带药包的，但如果对方不让他吃——"
"我知道了。有消息第一时间告诉我。"
"好。你路上注意安全。"
苏瑶挂了电话，闭上眼。车在高速上匀速跑着，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嗡嗡"的，像一只很大的蜜蜂在耳边飞。她没有睡着，脑子里全是一个画面——宋守一坐在那间堆满药材的后院里，佝偻着背，拿药秤的手在抖，抬头看到她进来，眼睛眯成一条缝，说"来了"。
他把她当孙女看。
她把两块推演盘都带在身上——自己的和宋守一的。宋守一把盘交给她的那天说"这是我最后一次把盘交给你了，用完记得还回来。"
她答应了的。
凌晨四点半到了星城。苏瑶没有回出租屋，直接去了青玄观。
观门关着，赵姐留了一个人在这里守着，是面馆的小伙计，窝在正殿的角落里打瞌睡。苏瑶让小伙计回去，自己坐在院子里石桌旁的那把竹椅上。椅子被顾深之前的人扶正了，四条腿稳稳地踩在地面上。她把搪瓷茶杯拿起来，茶已经倒掉了，杯壁上有一圈褐色的茶渍，是宋守一的嘴唇压出来的。
她坐了一整夜。
天蒙蒙亮的时候，手机响了。一个没有显示号码的来电。
她接了。
"瑶瑶，别来找我。"
宋守一的声音。很平静。太平静了。
"我没事，他们就是想跟我聊聊，聊完了我就回去了。"
"宋师伯，你在哪？"
"别问了，我没事。你照顾好自己，药还在药柜第二个抽屉里，按时吃。"
"宋师伯——"
"行了，挂了。"
"嘟——"断了。
苏瑶握着手机，手指发白。他的语气太正常了，正常得不像真的。每一句话的节奏都卡得很准，像念稿子，中间没有犹豫，没有停顿，没有一个老人说话时该有的"嗯""啊"和咳嗽。
旁边一定有人在听着。
她把手机放在石桌上，屏幕灭了。晨光从东边的屋脊上漫过来，院子里慢慢亮了。她低头看了一眼石桌面，搪瓷茶杯放过的那个位置，有一圈水渍，已经干了，但痕迹还在，比周围的石面深一个色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