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频接通的那一刻,苏瑶先看到了宋守一的脸。
比上次视频里看到的又瘦了一些,颧骨更突出了,皮肤蜡黄,但眼睛还是亮的。他看到她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笑了一下。那种笑很复杂,嘴唇往上弯了弯,但眼底没有跟着动,苏瑶在那个笑容里读到了两种完全相反的意思——"别担心"和"对不起"。
她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
"宋师伯,你还好吗?"
"挺好的,他们没为难我,就是找我聊聊天。"宋守一说话的时候,语气放得很轻,"聊聊天"三个字咬得不重不轻,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但苏瑶注意到了他的右手。
他的右手放在膝盖上,食指在膝盖上轻轻点了三下。不是随意的动作,节奏很稳,一、二、三,间隔均匀,像在数拍子。
苏家内部的暗号。奶奶活着的时候教她的,只有苏家直系和极少数人知道。食指敲三下,意思是"我被人监控着"。
她看到了,脸上什么都没露。
"那他们给你吃什么?药吃了没有?"
"吃了,饭也还行,昨天吃了碗面。"宋守一说"面"的时候,眼睛往右边瞥了一下,很快,不到半秒。右边有人,他能看到对方,但对方看不到他的手机屏幕。
"那就好。"苏瑶的声音很稳,像一个普通的孙女在跟长辈唠家常,"你身体不好,别跟他们犟,该吃吃该喝喝。"
"我晓得,我又不是小伢子。"
"宋师伯,你那边天气怎么样?"
这个问题看似随口一问。但宋守一听到之后,反应了一下,抬头看了看某个方向,大概是窗户的位置,然后说:"这边看不到窗,不知道天气。但昨天来的时候,路上看到山上有雪。"
山上有雪。
星城周边在这个季节没有下雪的山。最近的有雪的山在秦岭以北,直线距离至少八百公里。宋守一被关的地方不在星城,在北方。
苏瑶在心里把"山上有雪"这条信息存好,脸上笑了笑,"那你要多穿点,别感冒了。"
"我穿得厚,你莫操心。"
"好。你保重身体,我尽快接你回来。"
宋守一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他的右手食指又点了两下——不是三下,是两下。两下的意思是"有危险,小心"。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变得正式了一些,像是说给旁边的人听的:"瑶瑶,你别急,他们就是想谈谈,谈完了就放我回去。"
"嗯,我知道。"
"那挂了?"
"好。"
画面黑了。
苏瑶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下。她闭了两秒眼,然后在脑子里把刚才的对话过了一遍。
食指三下——被监控。
食指两下——有危险,小心。
山上有雪——北方。
他给她的信息量比表面上多得多。宋守一不是糊涂人,他知道每一句话都会被监听,所以他用暗号传信息,用"天气"这个最不容易引起怀疑的话题暗示方位。
北方。有山。有雪。棋盘在北方的据点。
苏瑶打开电脑,调出韩江之前整理的棋盘据点分布图。棋盘在中国境内有六个已知的据点:兰城、星城、江城、北河市、西宁市、乌鲁木齐。其中北方有雪的城市有三个——北河市、西宁市、乌鲁木齐。
但宋守一说的是"山上有雪",不是"城里下雪"。这说明他来的路上经过了山区。
北河市北郊有燕山余脉,西宁市南边有昆仑山,乌鲁木齐北边有天山。三个都有可能。
但还有一个信息——宋守一被抓只有四天。从星城出发,四天内能到达的地方,坐飞机的话,三个城市都够。坐车的话,北河市最远不超过二十小时车程,西宁市和乌鲁木齐都超过三十小时。
如果是棋盘的人带他走的,不会坐飞机——过安检太麻烦,一个七十三岁的老人被陌生人带着,容易引起注意。大概率是开车。
开车,二十小时以内,北方,有山,有雪。
北河市。
苏瑶把地图放大,北河市的位置在华北平原的北端,西边是太行山,北边是燕山,这个季节山上已经有雪了。从星城开车走高速,大约十六个小时。
她拿起手机,给韩江发了一条消息:"查棋盘在北河市的房产。"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星城的十月,白天还热,但早晚已经凉了。巷子里的梧桐树叶子开始发黄,赵姐面馆门口的那棵歪脖子柳树也掉了不少叶子,堆在排水沟的盖板上,没人扫。
她转身回到桌前,打开笔记本,在空白页上写——
"宋师伯位置:北河市(待确认)。暗号确认:被监控,有危险。方向:北方。依据:山上有雪+车程推算。"
写完,她把笔搁下,盯着"北河市"三个字看了几秒。窗外的风把一片梧桐叶吹到了窗台上,叶子正面朝下,背面朝上,叶脉清晰,像一张摊开的手掌,边缘已经干枯发卷了。
